连着半个月,乔不违每天天不亮就拎着篮子出门,坐那趟突突响的拖拉机去县城,天擦黑再回来。
篮子里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李婶邻居家也攒下的干货。镇上五分,县城八分,一来一回,篮子的分量轻了,她口袋里那些毛票和硬币却累积起来,用手绢包着,便藏在仓库墙角的砖头缝里。
数了数,二十多块。
那时候,国营厂里一个熟练工,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
乔不违把钱包好,塞回砖缝,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生意,能做,但太慢。
她琢磨着,是不是该找霍京深那饭馆老板谈谈,看他的食堂要不要长期供货。那家伙路子野,量肯定大。
那天下午,她比平时回来得早一点。篮子里是空的,钱已经藏好了。她走在从镇外回码头仓库的那条土路上,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杂草,再远点是一片荒了的菜地。
那时候镇子边上就这模样,灰扑扑的,没什么人。
乔不违走着,脑子里还在算账。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三个人从后面跑上来,拦在她前面。
领头的,是赵明远。
他额头那块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疤,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面。手指头早消肿了,但看乔不违的眼神,比那天在饭馆还毒。
他旁边站着两个男的,流里流气,一个瘦高个叼着烟,一个矮胖墩搓着手,眼睛都盯着乔不违手里的空篮子——他们大概以为篮子里还有货。
“乔不违。”赵明远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摆出个架势,“挺能跑啊,天天县城镇上的。”
乔不违停下脚步,看着他,“有事?”
“有事?”赵明远笑了,那笑有点狰狞,“当然有事!你一个娘们家,天天拎个篮子做买卖,像什么话?丢不丢人?”
乔不违没吭声。
赵明远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得意:“我告诉你,这买卖,你别做了。把这些天赚的钱,还有以后要卖的货,都交出来。”他指了指乔不违的空篮子,“我替你保管。怎么说我也当过你男人,不能看着你走歪路。”
旁边那瘦高个噗嗤笑了:“远哥,跟她废什么话。”他往前凑了凑,伸手就要来抓篮子。
乔不违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动作很轻。
她非但没躲,反而抬起头,看着赵明远,也笑了。
那笑和赵明远的不一样,没那么多咬牙切齿,就是平平常常,甚至带了点讥诮。
“赵明远,”乔不违说,“你是真蠢,还是在这儿跟我装蠢?”
赵明远一愣。
“你知不知道,”乔不违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这批货,是谁罩着的?”
瘦高个和矮胖墩互相看了一眼,没明白。
赵明远眉头皱起来:“你少在这儿唬人!就你?一个住破仓库的,谁罩你?”
乔不违没回答。
她转过头,指了指身后土路延伸的方向。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闷雷滚过地面。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地面细微的震动。
赵明远和那两个混混都下意识扭头看去。
土路的尽头,扬起一片黄尘。尘雾里,先露出一个绿色的车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正朝着这边开过来。
车斗上蒙着帆布,捆着粗麻绳,开得不算快,但那股子轰隆隆的势头,压得土路都在颤。
那是霍京深的运输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