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开回镇上,停在离码头仓库不远的路口。
霍京深踩了刹车,没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
乔不违推开车门跳下去,手里空着,那篮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室。
霍京深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看她。
“谢了,”乔不违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随意了点,“车费下次一起结。”
霍京深“嗯”了一声,没多说。
乔不违转身走了。
她没回仓库。那地方漏风漏雨,睡个觉还行,干不了正事。她这半个月倒鸡蛋攒下的二十多块钱,除了吃饭,剩下的全砸在镇子西头租了一间小平房。
房子不大,但门窗结实,有张木板床,还有个瘸腿的桌子。
够用了。
乔不违走到平房门口,从门框上摸出钥匙——她藏的,用油纸包着塞在砖缝里。开门进去,屋里一股灰尘味儿,但比仓库强。
她走到瘸腿桌子前,坐下。
桌子上摊着几张从废品站捡来的旧报纸,还有半截铅笔。
乔不违拿起铅笔,在报纸空白的地方开始划拉。
镇上的人穿啥?
蓝灰黑。
中山装,解放装,男女老少一个样。供销社的柜台后面挂着的,永远是那几件,料子硬,款式老,颜色闷。
但乔不违这半个月跑县城,眼睛没闲着。
县城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有穿的确良衬衫的,白的,浅蓝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有姑娘偷偷把裤脚改小一点,走起路来利索。还有胆子大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布,自己做件罩衫,虽然不敢太鲜艳,但总归不是一片灰蓝了。
需求在那儿。
供给没有。
乔不违在报纸上写:进货渠道。
她想起霍京深有运输队。车队天天往县里、市里跑,说不定还能去更南边。南边的衣服,款式新,颜色多。
她又写:定价策略。
不能太贵,贵了没人买。但也不能太便宜,便宜了显不出好。得比供销社的贵一点,但让人觉着值。
目标客群:年轻人,机关单位的女职工,要结婚置办新衣服的。
她一条一条写,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楚。从哪儿进货,进什么货,卖多少钱,卖给谁,怎么卖,出了问题怎么办。
写完了,她把报纸拿起来,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
鸡蛋生意,是小打小闹。
这个,才是正餐。
第二天下午,乔不违揣着那张写满字的报纸,出了门。
她没去霍京深的饭馆,直接去了镇子东头的一栋二层小楼。那是霍京深的老巢,运输队的调度室、砖厂的账房、还有他自个儿的办公室,全在这儿。
楼门口没人拦。
乔不违走进去,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她上到二楼,顺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门上没牌子。
她抬手,没敲门,直接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