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林婉如还在那儿摆弄那条裂裆的喇叭裤,嘴型夸张地做着“跪下”。
霍京深把烟掐灭,扔进脚边的铁桶里,“叮”的一声,像颗子弹落进弹夹。
“走。”乔不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县城。”
霍京深挑眉:“现在?天都快黑了。”
“就是天黑才好办事。”乔不违抓起柜台上那本记满数字的账本,塞进怀里,“白天的热闹是演给傻子看的,晚上的安静才是留给聪明人的。”
她推开店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样衣哗哗作响。
吉普车发动,引擎声低沉有力,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路尘土。
镇子越来越远,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
县城百货商店。
这是整个地区最大的国营零售枢纽,红砖楼,高台阶,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那些普通人一年都摸不着一次的奢侈品。
乔不违下了车,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霍京深跟在她身后,皮夹克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缝纫机柜台在二楼最深处。
那里围了一圈人,全是中年妇女,手里攥着票证,伸长脖子往里看,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售货员,烫着卷毛,眼皮耷拉着,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上的浮灰。
“有货吗?”乔不违挤进人群,声音不大,但很稳。
卷毛售货员连头都没抬,鼻子哼了一声:“没了,下周再说。”
“上周你也说下周。”旁边一个大妈抱怨道。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规矩就是规矩。蝴蝶牌那是硬通货,不是大白菜,想捡就能捡到。”
乔不违没退。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啪。”
清脆的一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包括那个卷毛售货员。
他抬起头,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那叠钱,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小姑娘,这钱不少。但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有指标,得有熟人,还得排队。”
“我不排队。”乔不违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五台。现货。”
售货员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五台?你当这是菜市场买土豆呢?我告诉你,今天最后一批货刚出仓库,就被几个单位订走了。你要是有本事,去局里批条子。”
乔不违没说话。她侧过身,让开半个位置。
霍京深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露出来一角。更重要的是,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那是运输队的司机,身上带着汽油味和一种只有常年跑长途的人才有的悍气。
“我是霍京深。”霍京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运输队的。”
售货员的脸色变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霍京深的名字代表着两件事:一是他的车队垄断了周边三个县的物流;二是他和某些领导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霍……霍老板?”售货员结巴了一下,原本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乔不违重新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台面。
“我知道货出了仓库。”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我更知道,那几家单位的订单还没落实。只要我能在明天早上之前拿到提货单,加上霍老板运输队的独家代理协议,你们百货商店下个季度的布料采购量,可以翻三倍。”
售货员愣住了。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三年,见过撒泼打滚的,见过哭爹喊娘的,没见过这么算账的。
“长期合作意向书。”乔不违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推过去,“还有霍老板签字的运输队优先配送承诺。这两样东西,值五台缝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