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二婶坐在地上的哭声还没断,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股子威严。
院子里原本看热闹的几个邻居瞬间噤声,纷纷往旁边让了让路。
乔二叔手里的旱烟袋抖了一下,赶紧把烟灰磕掉,站起身来,腰弯得比刚才低了三寸。
门帘一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走了进来。
是三爷爷。
杏花村辈分最高的族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那根枣木拐杖磨得锃亮,眼神浑浊,却在扫过满地狼藉时闪过一丝精光。
乔二婶一见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声调高了八度:“三爷爷!您来得正好!这死丫头回来就要拆了我的骨头啊!”
三爷爷没理她。
他的目光越过乔二婶,直接落在了站在堂屋中央的乔不违身上。
乔不违也没动。
她身上的湿衣服还在滴水,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三爷爷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条案前坐下。乔二叔赶紧搬来一个小马扎,又递上茶碗。
“丫头。”三爷爷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你爹走得早,家里全靠你二叔撑持。如今你大了,婚约是你爹生前定下的,虽然收的是王麻子的钱,但那是为了抵债,也是两家说好的。悔婚,坏名声,传出去不好听。”
这是要把事平下去。
典型的稀泥抹光墙。
乔二婶一听这话,立马止住了哭,得意地瞥了乔不违一眼,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乔不违笑了。
她转身从灶房拿了一个干净的粗瓷碗,倒了半碗温水,双手递给三爷爷。
“三爷爷,喝口水润润嗓子。”
动作自然,礼数周全。
三爷爷愣了一下,接过碗,没喝,等着下文。
乔不违直起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字字清晰。
“三爷爷,既然您来了,我就给您算三笔账。”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爹当年定婚约,收了王麻子五块钱彩礼。这钱,是我二婶拿着的。我现在不要别的,明天一早,我连本带利还他八块。钱货两清,婚约作废。这不是悔婚,这是赎身。您觉得,这坏名声,是坏在我头上,还是坏在‘卖孙女’的二叔二婶头上?”
乔二婶脸色一变:“你胡说!那是抵债!”
“抵债也得有个凭据。”乔不违没看她,只盯着三爷爷,“有借条吗?有中人签字吗?没有吧。那就是买卖人口。三爷爷,咱们杏花村的风气,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三爷爷眉头皱了起来,他没说话,但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
乔不违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刘老头今年六十有三,腿脚不利索,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瞎眼娘。村里人背后怎么叫他?‘活阎王’,‘绝户头’。我要是真嫁过去,不出三年,要么守寡,要么被他折腾死。到时候,村里人嚼舌根,说的是乔家孤女命苦,还是说杏花村的族老不管事,任由长辈逼死晚辈,好让那些光棍汉占便宜?”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三爷爷,您是想要个‘知书达理’的名声,还是想背个‘吃人血馒头’的黑锅?这规矩,是您定的,还是老天爷定的?”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乔二叔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知道,这丫头是在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