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赵主任眉眼带笑准备离开。

“赵主任，”乔不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光收瓜，不划算。”

赵主任愣了一下，“哦？怎么说？”

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没散，都竖着耳朵听。在这个年代，敢跟供销社主任讨价还价的，除了疯子就是傻子。乔不违看着不像这两类人。

乔不违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坡，那是杏花村的方向：“今年夏天，我有八亩西瓜。但这只是开胃菜。秋天，我要种十亩朝天椒。”

赵主任眼睛眯了一下。

朝天椒。

这东西辣，下饭，县城里的食堂、饭店，甚至部队驻地，用量都不小。

往年都是去外地拉货，价格死贵，还得看人家脸色。

“十亩？”赵主任有些怀疑，“你们那坡地，能种活吗？”

“能不能种活，您下周去看就知道。”乔不违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我今天来，不是让您看我种地的本事，是给您送钱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过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字迹清秀有力。

“这是成本估算。种子、肥料、人工，我都算过了。如果供销社现在签个意向书，包圆我这十亩辣椒，我保证，出厂价比市价低一成。”

赵主任接过纸，扫了一眼。

低一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采购预算能省下真金白银，意味着他能拿着这笔结余去填别的窟窿，或者……搞点别的业绩。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的姑娘。

瘦，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乡下丫头见官怕事的怯懦，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静。

“你这丫头，”赵主任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做一笔生意，能铺三条路。”

第一条路，西瓜解决了夏季水果供应；第二条路，辣椒填补了秋冬蔬菜缺口；第三条路，则是用低价绑定供销社，成了长期合作伙伴。

乔不违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路铺好了，我走省劲，您走也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叫双赢。”

赵主任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肩膀上虚拍了一下：“行！就冲你这脑子，这单子我接了。回去准备合同，下周我带人去考察。要是辣椒不行，我可要找你退西瓜钱！”

“您放心。”乔不违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要是骗您，以后杏花村的井水，我给您挑一辈子。”

这句话重了。

在那个讲究信誉的年代，这话等于立字据。

赵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引擎轰鸣，绝尘而去。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王柱子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都没捡。他知道，自己饭碗丢了。得罪了供销社的人，在这镇上，基本没法混了。

乔不违没看他一眼。

她拎起那个空了一半的竹篮，转身往回走。

阳光依旧刺眼，但她觉得凉快极了。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一半。另一半，等着秋天再砸。

墙角处，王二狗悄悄缩回脑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妈的，这才是真本事。

不用打架，不用骂街，几句话，几个动作，就把不可一世的王柱子踩在了脚底下，还把县里的财神爷给请动了。

乔不违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回去告诉王柱子，杏花村的路，通了。”

王二狗浑身一震，连连点头，腿肚子都在转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