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青黛在隔间的小床上,呼吸均匀,早已睡熟。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蛛网,毫无睡意。
苏太妃的告诫,宫廷礼仪的知识,洒扫婆子那含义不明的低语,像无数细碎的、冰凉的雪花,在我脑子里纷纷扬扬,落了一层又一层,冻得人思维都发僵,却又异常清醒。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苏太妃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可能死得更快,更糊涂。
我必须搞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沈容隐,她究竟为什么被打入冷宫?真的是因为“冲撞圣驾、德行有亏”这么笼统可笑的罪名吗?这背后,是否真的牵扯到“前朝秘闻”、“皇室血脉”那些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原主残留的记忆深处,像一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去挖掘、拼凑那些被时间、屈辱和可能的创伤掩盖的碎片。
记忆的,总是从入宫为后开始。大红的嫁衣,繁琐的礼仪,年轻帝王萧凛那张俊美却疏离的侧脸。最初的几个月,似乎也有过表面上的相敬如宾,但那份“敬”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原主性格似乎确实不算圆滑,带着将门之女的直率,对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和争斗,既不耐烦,也不擅长。
矛盾的焦点,渐渐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林挽月。当时的贵妃,如今的……权倾后宫的贵妃。
记忆里关于林挽月的画面很多。她总是很美,穿着最时兴的宫装,戴着最精致的首饰,笑语嫣然,在宫宴上能诗会画,在萧凛面前温柔小意。她似乎很得圣心,风头一度压过我这个皇后。
原主看不惯她。觉得她矫揉造作,觉得她家族势力过大,对萧凛的皇权是威胁。两人在公开场合有过几次语上的机锋,原主没占过什么便宜,反而因为态度不够“雍容大度”,被私下议论“善妒”、“不容人”。
关键的场景,是御花园那次冲突。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开始变得晃动、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只记得是春天,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原主似乎心情不错,带着青黛在散步。然后遇到了林挽月,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好几个低位妃嫔和宫女。
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林挽月似乎说了句什么,带着笑,但眼神很冷。原主被激怒了,回了一句……回了一句很重的话?好像提到了林挽月的父亲,林相?还是提到了别的什么?
然后林挽月的脸色就变了,泫然欲泣。周围的妃嫔开始窃窃私语。再然后……皇帝萧凛出现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好像就在附近?还是被人叫来的?
记忆的雾气更浓了。只记得萧凛的脸色很难看,是那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他看着原主,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他说了什么?好像是斥责原主“行无状”、“不配后位”?具体的措辞记不清了,但那种被当众羞辱、被最应该维护自己的人狠狠推向深渊的绝望和冰冷,却无比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呼吸一窒。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迅雷不及掩耳。下旨申斥,收回凤印,禁足……然后,就是打入冷宫。罪名是“善妒、不敬、德行有亏,不堪为后宫表率”。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没有给任何申辩的机会,没有调查,没有缓冲。就像早就准备好的剧本,只等一个触发点,就立刻上演。
以前梳理这段记忆,只觉得是原主性格冲动,撞上了皇帝需要安抚权臣(林相)的枪口,成了牺牲品。虽然冤枉,但在这吃人的后宫,也不算太离奇。
可是现在,结合我新获得的《宫廷礼仪详解》里那些森严的规矩,再回头看,处处透着诡异。
皇后是一国之母,废后是天大的事,涉及国体。就算真要废,也需要经过繁复的程序:朝议、宗正寺审议、太后(如果有)首肯、明发诏书公告天下,罗列具体罪状。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御花园的口角,皇帝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打入冷宫”?这不合规矩。除非……皇帝铁了心,并且有足够的力量压下所有反对声音。
萧凛对原主,真的没有一点情分吗?记忆里那些疏离的片段,似乎他从未真正将原主放在心上。但废后时那种快刀斩乱麻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撇清的意味,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像是在掩盖什么,或者,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