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之宝”的印文,鲜红刺目地烙在明黄绢帛上。
徐公公捧着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诏书,垂首躬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的门,将门小心掩上。
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是为御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也像是,为某个人的命运,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徐公公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许多的空气,才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稍缓。他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那卷决定生死的诏书,眼神复杂地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低眉顺目,仿佛那只是一卷再普通不过的文书。
他迈着特有的、平稳而快速的步子,朝着掌管用印和宣旨流程的司礼监值房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一如他几十年侍奉君前养成的习惯,天塌下来,面上也不能露了分毫。
然而,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眼睛和耳朵。
尤其是皇帝身边,尤其是……涉及“废后沈氏赐死”这等惊天动地、牵动无数人心弦的大事。
几乎就在徐公公捧着诏书离开御书房,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的同时,几道看似不经意路过、或是远远洒扫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有的快步走向后宫深处,有的隐入花木扶疏的庭院,还有的,看似慢吞吞地走着,却方向明确地朝着宫中几处贵人居住的宫殿而去。
消息,就像滴入滚油的水,瞬间炸开,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无数条隐秘的、盘根错节的路径,向着宫廷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听说了吗?陛下……下旨了!”
“午后……鸩酒……”
“林相亲自督着……”
“啧啧,真是……”
窃窃私语在宫墙的阴影下,在回廊的拐角处,在递送物品的擦肩而过间,飞速传递。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快意,有唏嘘,有漠然,也有兔死狐悲的惊恐。但无一例外,都压低了声音,加快了脚步,将这足以掀起波澜的消息,带回各自的主子那里。
静心苑。
这里是先帝一位太妃的居所,位置偏僻,靠近冷宫,平日里少有人至,只有袅袅佛香常年不断,显得格外清静,甚至有些冷寂。
正殿旁的小佛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佛前长明灯和一盏青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书卷的味道。
一位身着素灰缁衣、未施粉黛的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手中缓缓捻动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她年纪不轻了,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但面容清秀,气质沉静,尤其是一双眼睛,历经岁月沉淀,通透而平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她便是苏暮雪,先帝的妃嫔,如今的苏太妃。无子无女,在先帝去后便自请移居这僻静之所,常年礼佛,几乎不与外界往来,是宫里几乎被遗忘的存在。
然而此刻,这双通透平和的眼睛,在听到身后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时,倏地睁开了。
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何事?”苏太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穿着半旧宫装、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佛堂门口。他身形有些佝偻,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急促地打着手势——他是个哑巴。
苏太妃静静地看着他手势翻飞,脸上的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渐渐漾开涟漪,最终凝聚成一片沉郁的凝重。
“确定?”她声音依旧平稳,但若是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老太监用力点头,手势更快,表情焦急。
午后,帝亲临,鸩酒。
七个字,像七根冰冷的针,刺入苏太妃的心头。
她沉默了片刻,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窗外,有鸟儿掠过,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更衬得佛堂内寂静得压抑。
终于,她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
缓缓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