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隐。”
“接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刻意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有些低哑、干涩,像是沙砾滚过粗粝的石板,磨得人耳朵和心口都不太舒服。
那两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冷宫寂静的院子里,激起一层无形的、压抑的涟漪。
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
连风都停了。
只有那卷明黄的绸缎,在他手中,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刺目的、不容置疑的光。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卷东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在想,哦,终于来了。
这迟来的、也是意料之中的最终判决。
也好。
早点宣判,早点结束这场闹剧。我舌下的“涅槃”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那点清苦微凉的气息,时刻提醒着我,这不是终结,只是另一场戏的开场。
萧凛说完那两个字后,没有立刻动作。
他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下摆纹丝不动,只有握着圣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沉沉,像是要把我钉在原地,又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他在等。
等我惊慌失措,等我痛哭流涕,等我像所有将死之人一样,匍匐在地,祈求他的怜悯,或者至少,露出一点对死亡的恐惧,一点对他的怨恨。
那是他熟悉的戏码,也是他潜意识里,或许需要看到的场面。
看到了,他就能说服自己,看,她是怕的,她是怨的,她终究是个凡人,会恐惧死亡,会怨恨他这个给予死亡的人。这样,他心中那点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不合时宜的……不适,就能被“理应如此”的理所当然所覆盖。
可惜,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我没有惊慌,没有痛哭,甚至没有立刻跪下。
我只是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他手中的圣旨,缓缓移到他脸上,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那里面有帝王的威严,有被权臣逼迫不得不妥协的隐忍怒意,有审视和探究,或许还有更深处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挣扎?
有意思。
原来他也会挣扎。
是因为亲自来送这杯毒酒,觉得有失身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看吧,这就是帝王。既要当刽子手,又希望被杀的人理解他的“不得已”,最好还能体面地、安静地赴死,别给他添太多心理负担。
想得可真美。
我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又似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轻易就看穿了他冰冷威严表象下,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动摇和……心虚?
他被我看得似乎有些不自在,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握着圣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那明黄的绢面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徐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跪在我身后的青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僵持,连抽泣声都停了,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或者,是我这种全然不在他预料之中的反应,让他感到了一种失控的恼怒。
他下颌线绷紧,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重复道:
“沈容隐,接旨!”
这一次,不再是陈述,而是催促,是警告。
潜台词是:别再挑战朕的耐心,别再玩什么把戏,乖乖跪下,领了这道旨,喝下这杯酒,大家都体面。
我几不可闻地,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
体面?
他给我体面了吗?当他为了安抚林相,为了稳固朝局,一道废后诏书将我打入这冷宫时,体面在哪里?当林挽月一次次设计陷害,而他选择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时,体面在哪里?当他如今亲自拿着这杯毒酒,站在这里,逼我去死时,体面又在哪里?
现在,倒来跟我讲体面了。
真是……可笑。
不过,罢了。
演戏嘛,总要有始有终。观众(虽然只有眼前这一个,外加几个龙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该我这个主角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