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已经斟满。
一杯,在徐公公手里,稳稳地递到我面前,碧绿的杯身映着惨淡天光,澄澈的液体微微晃动,看不出任何异样。
一杯,在萧凛手中,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指尖用力到关节泛白,那碧玉的杯壁似乎都染上了他指节的苍白。他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目光沉郁,半晌没有动作。
空气紧绷得像是拉满了的弓弦,下一瞬就要断裂。
青黛的抽泣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她知道,那杯酒递过来,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我依旧保持着俯身叩首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一动不动。
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杯酒,递到我的手边。
等待着那句最后的、宣判的话。
徐公公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他维持着弯腰递酒的姿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终于,萧凛动了。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又紧了紧,然后缓缓抬起了手。
不是递给我。
而是将酒杯凑近自己唇边。
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将杯中那澄澈的液体,一饮而尽。
喝得很快,很干脆。
没有半分犹豫。
仿佛那不是一杯可能同样掺了东西(也许是验证无毒,也许是某种仪式?)的酒,而只是一杯寻常的、用来壮行或……送别的酒。
饮尽。
他放下手臂,空了的酒杯依旧捏在指间,杯口向下,示意滴酒不剩。
然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我身上,落在我面前,徐公公手中那杯,注定属于我的酒上。
“给她。”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的平静。
徐公公闻,捧着酒杯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我交叠放在地上的手背。
“庶人沈氏,请用。”他的声音依旧尖细,却少了点之前的刻板,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叹息。
我没有立刻去接。
依旧伏在地上,仿佛化成了石像。
萧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低垂的、露出的一小段后颈上。那里肌肤白皙,在粗布衣领的衬托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在等。
等我伸手,接过那杯酒。
等我完成这最后的、象征顺从的仪式。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和青黛越来越压抑、却越来越清晰的抽泣。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在凌迟旁观者的神经。
每一息都像是在凌迟旁观者的神经。
徐公公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端着酒杯的手依旧很稳,但手臂已经开始有些微不可查的僵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时候——
萧凛忽然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干,很涩,像是粗糙的砂纸磨过木器,带着一种紧绷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滞涩:
“沈容隐。”
他叫我的名字,连名带姓,和刚才宣旨时一样。
但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命令,而是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
我依旧没有动,只是伏在地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又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有帝王惯有的冷硬,有被逼迫的不耐,有审视的锐利,但似乎……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在否定的……动摇?
他看着我,看着我这副全然认命、静待死亡的姿态,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终于,将那句话说出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紧绷的试探:
“……你可有话要说?”
你可有话要说。
不是命令,甚至不是质问。
更像是一句……迟来的、生硬的、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哭喊着求他饶命?期待我厉声咒骂他薄情寡义?期待我歇斯底里地控诉不公?还是……期待我说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