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妃陵。
这里的风,似乎都比别处更冷些,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泥土与陈旧香火混合的沉沉气息。
日头西斜,将连绵起伏的陵寝阴影拉得老长,像一只只沉默巨兽的爪子,匍匐在山野之间。偶尔有乌鸦“嘎”地一声掠过枯枝,声音嘶哑,更添几分荒寂。
陵区边缘,靠近守陵人聚居的角落,有一处小小的、孤零零的院落。
土坯墙,茅草顶,木板门歪斜着,似乎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倒。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口老井,井沿布满深绿的苔藓。
这里,就是青黛如今的“家”。
表面上是为那位“病逝”的废后沈容隐守墓,实际上,是苏太妃安排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联络点。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
青黛挽着个旧竹篮,低着头走出来,又回身仔细将门掩好,还插上了一根不起眼的枯枝作为记号。
她穿着最粗陋的灰色布裙,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着,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显得暗黄粗糙,只有一双眼睛,在刻意低垂的眉眼下,偶尔闪过与这身打扮不符的沉静与机警。
挎着篮子,她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大半的小径,慢慢朝妃陵深处走去。
脚步有些蹒跚,背微微佝偻着,完全是个久居此地、孤苦无依的守墓妇人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篮子底部的夹层里,藏着东西。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沉稳地敲着。
怕吗?
自然是怕的。
每次传递消息,都像是在深渊的细丝上行走,两边都是万劫不复。
但她更怕的,是断了联系,是收不到里面的消息,是无法将外面的讯息递进去。
她怕那个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希望的主子,在宫外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成了“瞎子”和“聋子”。
走到一处相对偏僻、葬着几位早已被人遗忘的低阶妃嫔的墓区,青黛停下脚步。
她先是在一座布满荒苔的矮坟前停下,放下篮子,取出几样粗劣的点心和一点干瘪的果子,摆上。又拿出火折子,点燃一叠粗糙的黄纸,嘴里喃喃念叨着些含混不清的、祈求保佑的词语。
烟雾袅袅升起,带着呛人的气味。
她垂着眼,动作迟缓,神情麻木,与这妃陵里其他麻木的守墓人并无二致。
只有余光,如同最警惕的夜鸟,悄无声息地扫过四周。
风穿过松柏的呜咽,远处兵丁换岗时甲胄碰撞的微响,更远处村落隐隐的犬吠……一切声响都被她纳入耳中,快速分辨着。
没有异常的脚步声。
没有窥探的视线。
她烧完纸,慢吞吞地收拾了一下,挎起篮子,继续往里走。
直到来到一处断碑残垣的后面,这里荒草更高,几乎能没过人的小腿。
她蹲下身,假装拔草,手指却迅速而灵巧地拨开几块松动的碎石,露出下面一个被草叶巧妙遮掩的、碗口大的小洞。
她从怀里——贴着心口最温热的地方——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粗细的小竹管,飞快地塞了进去。
然后,指尖在洞口边缘摸索了一下。
触到一点冰凉的、硬物的边缘。
她的心轻轻一跳,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稳而准地将那东西勾了出来。
同样是个小竹管,同样用油纸封得极好。
来不及查看,她迅速将竹管贴身藏好,又将碎石按原样掩好,拨乱草叶。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但手上动作依旧稳当,重新挎好篮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和草屑,又恢复了那副麻木迟缓的样子,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一点点。
因为怀里,揣着可能关乎生死、牵连巨大的东西。
回到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关紧门,插上门栓。
青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擂鼓般的心跳稍稍平复。
她走到屋内唯一的破木桌旁,就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竹管。
剥开油纸,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是最普通的草纸,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极小,用的是她与苏太妃约定好的、只有她们能懂的暗语和符号。
她凑到窗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逐字逐句,屏息细看。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