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最西头那间厢房,平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如今收拾了出来,勉强能算个值房的屋子。
但也就仅仅是“能算”了。
坐西朝东,过了午后就没什么日头,阴冷得很。窗户还关不严实,秋风一过,呜呜作响,直往里灌凉气。
屋子里的陈设也简单得可怜。
一桌一椅一榻,一个掉漆的药柜,角落里还摞着几个没来得及搬走的破旧药篓,散发着一股陈年药材混杂灰尘的复杂气味。
柳太医——现在该叫柳院判了——就坐在这屋里唯一那张掉漆的书桌后。
桌上摊着本边角都磨得起毛的医书,旁边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包摊开的药材。
他低着头,手指捻着一小片甘草,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又小心地用舌尖尝了尝味道,然后提笔,在摊开的纸上记录着什么。
神情专注,仿佛置身于什么精舍雅室,而非这间比冷宫好不了多少的偏僻屋子。
“吱呀——”
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带进一股更凉的穿堂风。
一个穿着青色太医袍服、面皮白净的中年人端着个托盘,不请自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个粗瓷茶杯。
“柳院判,忙着呢?”来人声音带着笑,但那笑意浮在面上,不达眼底。
柳太医抬起头,看清来人,放下手中的甘草片,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无波:“张太医。”
来人正是太医院里颇有些资历的张太医,素来以“会做人”著称,与几位副院判乃至院判大人都关系匪浅。
“诶,柳院判如今是正六品的院判了,可别再如此客气,折煞下官了。”张太医嘴上说着,人却已自来熟地将托盘放在了桌上,顺手拂了拂椅子——其实也没什么灰——便坐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圈这屋子,啧啧两声:“这地方……真是委屈柳院判了。院里空屋子本就不多,临时收拾出来的,是简陋了些。院判大人说了,等东边那间向阳的厢房腾出来,立刻就给您换过去。”
柳太医重新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此处甚好,清净,便于研读医书。柳某谢过院判大人和张太医挂怀。”
“柳院判真是醉心医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张太医笑着,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汤浑浊,热气稀薄,一闻就知道是最次的茶叶末子。
“来,尝尝,虽说不是什么好茶,但天冷了,暖暖身子。”他将其中一杯往柳太医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起另一杯,也不嫌烫,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依旧是笑模样。
柳太医看着那杯茶,没动,只道:“张太医有事不妨直说。”
“嗨,能有什么事。”张太医放下茶杯,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就是……替几位同僚过来问问。柳院判您如今圣眷正隆,陛下都赞您医术精湛,那治疗头风的方子,实在是神来之笔,不知……出自哪本古籍啊?也好让咱们都开开眼,学习学习。”
他眼里闪着光,那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隐藏的嫉妒。
柳太医治愈皇帝缠绵日久的头风,被破格提拔为正六品院判的消息,早已传遍太医院。
羡慕的有,眼红的有,不服的更多。
一个此前籍籍无名、还曾因给废后诊治而被边缘化、差点被赶出太医院的人,凭什么?
就凭一个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古方”?
柳太医眼帘微垂,看着桌上那杯浑浊的茶汤,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在老家旧书肆偶然购得的一本残卷,无名无姓,记录了些散佚方剂。柳某也是斟酌再三,结合陛下脉案,稍作加减,侥幸奏效而已。那残卷年深日久,在来京路上不慎遗失了,实在无法与诸位同僚共鉴。”
“遗失了?”张太医尾音微微扬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柳院判运气……还真是不太好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柳院判医术高超,即便没有古籍,想必也能再创良方。如今您身居院判之职,责任重大,日后陛下的脉案,乃至后宫各位贵人的安康,都需柳院判多多费心才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关切:“柳院判此前毕竟……嗯,久不在太医院行走,于一些贵人的旧疾隐忧,乃至用药避讳,或许不甚了然。若有需要,随时可来问下官,下官定当知无不。毕竟,这太医院看着清贵,实则步步需得小心,行差踏错一步,可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柳太医,又端起那杯劣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