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刘家车马店。
天光刚亮透,薄雾还笼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轮廓。
我们到的时候,老韩头已经蹲在店门口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了。
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灰褐色短打,扎着绑腿,脚上是磨得发白的旧牛皮靴。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裢,还有一杆油光发亮的老旧猎叉。
看见我们,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烟锅在石墩子上磕了磕,站起身。
赵管事立刻堆着笑迎上去:“韩老哥,久等了久等了!这就是我家容娘子。”
老韩头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就转向我身后的阿木和阿石,在他们腰间的短刀和背上的行囊上顿了顿。
“东西都齐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齐了齐了,按您昨日说的单子,都备好了。”赵管事忙道,又转身对我解释,“容娘子,韩老哥昨日来验过,说还缺几样山里应急的,小的连夜补上了。”
我颔首,没多问,只道:“那就走吧,趁早进山。”
店里伙计早已将几匹马和两匹驮行李的骡子牵了出来。行囊重新分配捆绑,老韩头亲自检查了绳索和搭扣,又捏了捏骡马的蹄腿,这才挥挥手,示意可以了。
他打头,骑着一匹看起来同样不起眼但步履稳健的杂色马。
我和赵管事骑马在中间。
阿木和阿石殿后,牵着驮行李的骡子。
一行人离开车马店,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那座颜色越来越深、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山脉行去。
起初还有零星的田庄和村落,路上也能遇到些挑担赶集的农人、推着小车的货郎。
越往西北走,人烟越稀,道路也渐渐从平整的官道变成了夯实的土路,最后变成崎岖不平、仅供一辆马车通行的山道。
两旁的景色却愈发浓烈起来。
已是深秋,山林仿佛被打翻的调色盘。枫叶红得灼眼,银杏黄得灿烂,松柏绿得沉郁,层层叠叠,泼洒得到处都是。山涧里流水淙淙,带着凉意,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赵管事在一旁絮絮叨叨,指着路边一些植物,说这是什么草药,那是什么果子,什么时候采收药性最好,市价几何。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更多是落在前方老韩头的背影,和两侧越来越陡峭、越来越原始的山势上。
中午,我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停下歇脚,吃些干粮。
老韩头蹲在溪边,捧水洗脸,然后拿出自己的干粮——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就着溪水慢慢嚼。
阿木和阿石沉默地喂了马和骡子,然后一个警戒四周,一个取出铜壶打了溪水,架在小火堆上烧。
赵管事则殷勤地递给我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馒头和酱肉。“容娘子,将就用些,进了山深处,恐怕就难吃上口热乎的了。”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慢慢吃着,眼睛没闲着,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这里已经算是栖霞山的外围了。
地图上,这里标注了一个很模糊的、像树又像云的符号。对照眼前,大概是指这片溪谷和茂密的林地。
老韩头吃完饼子,走过来,指着前方两条岔路:“左边这条,是去红叶岭的,路好走些,秋日里有些文人墨客会去赏景。右边这条,是进老林子的,越走越深,野兽多,路也险。”
“走右边。”我没有犹豫。
老韩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歇息了约莫两刻钟,队伍再次出发,拐进了右边那条掩映在更茂密树林中的小道。
路果然难走了许多。
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只是顺着野兽踩出的痕迹,或者山势的缓坡向上攀爬。树木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马蹄和骡蹄不时打滑,需要人小心牵引。
赵管事的话渐渐少了,气喘吁吁地抓着马鞍,脸色有些发白。
阿木和阿石则始终沉默而警惕,一左一右护在我侧后方,遇到特别陡峭或湿滑的地方,会提前下马,清理碎石,或者伸手扶一把。
老韩头走在最前,他的脚步很稳,对地形似乎有一种本能的熟悉。哪里可以下脚,哪里有潜在的危险(比如松动的石块、隐藏在落叶下的坑洞),他总能提前避开,并用猎叉的尾部在地上做出简单的标记,提醒后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