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尖的沙,悄无声息地流。
“隐娘子”的名声,在这高门贵妇的锦绣圈子里,像春日池塘里的涟漪,一圈圈漾开,越来越远。
我看过的病人,从尚书夫人到将军夫人,再到各部的侍郎、御史、翰林的家眷。病症也五花八门,有顽疾,有隐痛,更多的是这深深宅院里熬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与衰颓。
我看病,也“看”病。
看她们华服下的憔悴,珠翠后的叹息,听她们带着骄傲或抱怨,吐出只片语的家常、朝局、宫闱。
信息像碎掉的珠子,被我一点点捡起,在心里慢慢串成线。
镇北将军夫人又来复诊过一次,气色好了许多,话里话外透露出边关似乎有小规模冲突,但都被将军压下了,没闹大。她眉间郁色散了些,说将军最近家书勤了,还托人捎回些边关的皮子和药材。
我微笑听着,在药方里多加了一味合欢皮。
安神解郁,助眠。
她需要个好睡眠,或许,也需要一点渺茫的期盼。
这天下午,刚送走一位患“心悸”(其实是更年期综合征)的伯爵夫人,正在净手,玲珑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姑娘,”她压低声音,手里拿着一张泥金帖子,“有张新帖子,是……林府递来的。”
我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个林府?”
“当朝宰相,林阁老府上。”玲珑把帖子递过来,声音更低了,“落款是林相夫人,为的是他们家的小女儿,林挽星小姐。说是小姐近年月事不调,面色不佳,用了不少宫中方子调理,总不见大好,听闻娘子医术如神,特来相请。”
林府。
林挽月。
我接过帖子,指尖触及那光滑的纸面,冰凉。
泥金帖子,暗纹是精致的缠枝莲,透着不动声色的富贵与权势。字迹娟秀,是请了专门的写字先生代笔,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仿佛不是来求医,而是施恩。
“林挽星……”我念着这个名字,记忆里没什么印象。林挽月的妹妹,年纪应该还小,养在深闺。
“打听过了,”玲珑语速很快,“是林相最小的女儿,今年刚及笄,备受宠爱。与陈尚书家的三小姐是手帕交,常在一处玩耍。估计是从陈小姐那儿听说了姑娘您。”
陈尚书家的三小姐,是李夫人的小姑子,一个活泼多话的姑娘。李夫人病愈后,她来探望过几次,想必没少夸“隐娘子”的神奇。
消息,就这么传到了林家。
“姑娘,接吗?”玲珑看着我,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忧虑。
我放下帖子,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桃树已经结了指头大小、毛茸茸的青果。阳光很好,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接?
去给仇人的妹妹看病?
用我从冷宫签到得来的医术,去调理那个害我至此的女人的亲妹妹的身体?
心底有一丝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划过。
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不,不能接。
至少现在不能。
“林挽星的病,宫里太医都看过,说是月事不调,脸色暗沉?”我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帖子是这么说的,我也让人从侧面打听了一下。林家这位小姐,似乎从两年前信期初潮后,就一直不太准,时有时无,量少色暗。脸上也总是长些小疙瘩,脸色发黄,用了不少宫里娘娘们用的玉容膏、珍珠粉,效果不大。”玲珑回答得很详细。
听起来,像是典型的冲任不调,肝肾不足,或许还带点痰湿。对太医来说,调理这种闺阁女子的“小病”应该不难,但久治不愈……
要么是太医敷衍,没用心。
要么,就是这位林小姐体质特殊,或者,有什么别的隐情。
“太医开的方子,大抵是逍遥散、四物汤、温经汤之类的加减吧?”我随口问。
玲珑点头:“姑娘料事如神。听说太医院几位擅长妇科的太医都瞧过,方子换了几轮,吃药时好些,停药又反复。林相夫人心疼女儿,这才想着寻访名医。”
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