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那本明黄色的节目单,安静地躺在紫檀木御案上。
就在皇帝触手可及的地方。
方才被推开的那一下,让它稍微偏离了原先的位置,边缘甚至有些微的卷曲。在整齐堆叠的奏折旁边,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个误入严肃朝堂的、花枝招展的异类。
萧凛的视线,落在“云韶苑”三个字上。
就只是看着。
指尖还保持着敲击桌面的动作,悬在半空,没有继续落下,也没有收回。
“云韶苑。”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京城最大的乐舞坊,他自然是知道的。宫里偶尔有庆典,或宗室宴会,有时也会召些民间出色的班子进宫献艺。云韶苑的名字,在内务府的呈报里出现过不止一次。据说坊中调教出的舞姬乐师,技艺精湛,在京城颇负盛名。
一个乐舞坊而已。
与之前看过的“百戏楼”、“玲珑阁”、“芳华苑”并无本质不同。
都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他本该和之前一样,目光毫不停留地滑过,去看下一个名字,或者干脆合上这劳什子单子,丢还给徐公公。
可是,没有。
他的目光像是被那三个清秀的馆阁体小字,轻轻粘了一下。
就一下。
细微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为什么?
是因为“云韶”二字,听起来还算雅致,不像“百戏”那般直白,也不像“芳华”那般俗艳?
还是因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顺着那行墨字,缓缓向右移动了半分。
落在了接下来的节目名称上。
“惊鸿舞。”
三个字,映入眼帘。
很寻常的舞名。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意,寓意身姿轻盈优美,舞动时如惊飞的鸿雁。这类以祥瑞鸟兽、自然景致命名的舞蹈,在宫廷宴乐中比比皆是。比这更华丽、更吉庆的名字,单子上还有不少。
可就在看到这三个字的刹那——
萧凛敲击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指腹划过光滑桌面时,那一点点细微的滞涩。
惊鸿。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句辞赋几乎是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清晰,甚至带着某种久远的、蒙尘的记忆的温度。
是谁……曾在他面前,用略带调侃又隐含期待的语气,轻声念过这句?
记忆有些模糊了。
大约是很多年前,在他还是太子,而她……还是沈家那个被娇养着、偶尔会冒出些不合时宜却又灵动有趣想法的小女儿时?
那似乎是个春日,东宫书房窗外,一树梨花正盛。她来给他送点心,其实是寻了个由头溜出来玩。见他案头摊着洛神赋的注疏,便凑过来看,指尖点着那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眼睛亮晶晶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殿下觉得,这洛神之姿,世间真有女子能舞出来么?妾身觉得,若有人能以此意编舞,定是极美的。”
那时他说了什么?
好像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觉得她又在异想天开。宫廷乐舞,讲究的是庄重典雅,规矩森严,哪能真如辞赋所那般恣意飘逸?不过是文人夸张的想象罢了。
她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自己笑了起来,拈了块糕点,小口吃着,含糊不清地说:“也是,跳舞多累呀。还不如多吃几块点心实在。”
那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腮边,和沾染了一点糕饼碎屑的唇角。她笑得没心没肺,眼神清澈,像浸在春水里的琉璃。
后来……
后来她成了太子妃,又成了皇后。在那些需要她端庄持重、母仪天下的场合,她也跳过舞。祭祀、庆典、宫宴……每一次都华服盛装,仪态万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礼法规矩的节点上,挑不出丝毫错处。
很美。
但那是一种被规矩、被身份、被无数双眼睛审视着的、如同工笔画般一丝不苟的美。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灵动与惊艳,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纱。
再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
废后诏书下达,沈家倾覆,她被打入冷宫。那些关于舞蹈、关于诗词、关于春日书房里随口一说的玩笑话,都随着那道冰冷的宫门,一起被锁进了尘封的、无人愿意提及的角落。
他也很少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