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柳太医的纸条,夜色已深。
我吹熄了灯,却没有立刻躺下。
屋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柔软的布料。
心里那股从看到纸条起就萦绕不散的情绪,渐渐清晰起来。
是暖的。
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
在这深宫之中,在四面楚歌的境地之下,我竟然不是一个人。
苏太妃在深宫沉寂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却愿意为我这个“已死”之人冒险,暗中安排接应。
青黛与我情同姐妹,生死相随也就罢了。可她在我“死”后,独自在妃陵熬了那么久,如今重逢,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全然的信任。
柳太医,一个耿直得有些不知变通、在太医院并不得志的医者。仅仅因为当年在冷宫,我无意中提点了他几句医术上的关窍,他便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如今甘冒大不韪,也要在关键时刻助我一臂之力。
还有玲珑。
那个将我带出绝境,教我舞蹈,给我新身份,却又从不探究我过往的神秘女子。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为我铺路,为我护航。
这份沉甸甸的情谊,像黑夜里的点点星火,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却足够温暖我这颗在冰窟里浸了太久的心。
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身奋战,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埋,只靠着一腔恨意和不甘支撑。
可原来,被人惦记着、保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让人鼻子发酸,心里发胀。
却又生出无穷的勇气。
我不再只是为了向萧凛、向林挽月、向这不公的命运讨个说法而回来。
更是为了这些将希望和信任寄托在我身上的人。
我必须成功。
我必须漂漂亮亮地赢下宫宴这一仗。
不仅仅是为我自己正名,更是为了不辜负苏太妃的暗中回护,不辜负青黛的翘首以盼,不辜负柳太医的仗义援手,不辜负玲珑的悉心栽培。
我输不起。
也不能输。
黑暗里,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暖流,渐渐沉淀下来,不再是感性的波动,而是化作了更加坚硬、更加清晰的力量,融入四肢百骸。
眼神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锐利、坚定。
像淬过火的剑,沉静,却透着寒芒。
我站起身,走到屋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只能隐约看见镜中一个朦胧的轮廓。
但我能感觉到,那轮廓里透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精气神。
不再是冷宫里那个灰头土脸、只求苟活的废后。
也不是别院里这个低调沉默、苦练舞技的舞姬“隐娘子”。
而是即将破茧而出,向整个宫廷、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亮出锋芒的沈容隐。
我对着镜中模糊的影子,慢慢弯起唇角。
练习微笑。
不是那种温婉的、端庄的、属于皇后的标准笑容。
而是带着几分清冷,几分疏离,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又暗藏一丝挑衅的、属于“隐娘子”的笑。
眼波要流转,不能太死板。
要带着钩子,带着故事,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去探寻,却又抓不住实质。
笑容的弧度要恰到好处。
不能太灿烂,显得轻浮。
也不能太含蓄,失了存在感。
要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遥不可及。
我对着镜子,一遍遍地调整。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聚焦的位置,下巴微抬的角度,脖颈绷出的优美线条……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揣摩。
直到肌肉形成记忆,直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在瞬间做出最完美的反应。
然后,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