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音。
最后一滴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摊开的奏折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黑。
萧凛盯着那团墨迹,半晌没动。
眼前是摊开的、关于江淮春耕预备的条陈,可字字句句,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模糊地晃动着。
晃着晃着,就变成了今日朝堂上,王崇山那张因激愤而涨红的脸。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强买强卖,巧取豪夺……”
“江淮赈灾款项,工食银,数额有疑……”
声音一句句,在耳边回响。
还有林弘毅那张先是惊怒,继而铁青,最后强作镇定、以退为进的脸。
“老臣治家不严,御下无方……”
萧凛搁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里。
椅背雕着盘龙,硌得人有些不舒服。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缓慢,带着一种沉滞的思量。
今日这几桩弹劾,单看任何一件,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官宦之家,谁家族里没几个不肖子弟?谁家门下没几个仗势欺人的豪奴?
至于赈灾款项……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太过分,不过是从指缝里漏些沙子,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这些,他都知道。
他甚至能猜到,林弘毅此刻在相府里,必定是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恐怕是困惑。
困惑于,这些陈年旧账,这些本该被掩埋的“小事”,为何会在此刻,被如此精准地翻出来?
为何偏偏是王崇山、周正清、李弼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官职不算最高,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耿直,敢,且……与林相一党,素无瓜葛,甚至隐隐有些旧怨。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尤其王崇山,当年因获罪被贬,起复后行事谨慎了不少,若非握有实据,绝不敢在朝会上如此公然发难。
那些证据……
血书,地契副本,人证名字,还有对账目疑点清晰的指证……
太具体了。
具体到像是有人精心梳理过,然后打包好,送到了他们手上。
是谁?
萧凛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政敌?
那几个与林弘毅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老臣?还是某些急于上位的后起之秀?
都有可能。
但……时机呢?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他明显冷落昭阳宫,太后对林挽月也多有不满,林相几次请见都被他借故推脱之后?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不,不止是试探。
是借力打力。
是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林家的态度变化,然后,顺势推了一把。
把那些散落的、不起眼的沙子,聚拢起来,看能不能迷了林弘毅的眼,或者……硌一下他这位皇帝的眼。
这个人,对朝局风向的把握,相当精准。
对林家的“家事”,了解得也颇为深入。
甚至,对王崇山这些御史的秉性和行事风格,也摸得很透。
能同时做到这几点的……
萧凛睁开眼。
眸色深沉,映着烛火,跳动着明明灭灭的光。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一个偏僻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宫殿。
清音阁。
还有住在里面的,那个女人。
那个自称“隐娘子”,会一手奇特医术,能救活濒死的兔子,能做出让太后都赞不绝口的药茶,甚至……似乎还懂些经营之道,在宫外开着铺子的女人。
沈容隐。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带来一阵极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
他很久没有刻意想起她了。
仿佛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属于过去的符号,安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不会惹事,也不必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