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
不重。
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只属于屋内人的静谧。
门轴大概有些生涩了,转动时带着点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拖出短短的一截尾音。
然后,停住。
门开了。
一道不算宽的门缝,从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像一把被拉长了的、温暖的光刃,斜斜地切在门外冰冷黑暗的地面上。
正好,落在我靴尖前。
我站在门口。
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粗糙冰凉的门板上。
夜风从我身后吹来,带着腊月的寒气,争先恐后地从我身侧挤过,涌进那扇刚刚开启的门缝里。
屋内暖融融的空气,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某种草药混着一点陈旧书卷的气息,迎面扑来。
与我身后无边的、清冽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几乎有些割裂的对比。
我迈了一步。
靴子踏过门槛,踩在了屋内干燥的、略显粗糙的地面上。
这一步,像是跨过了什么看不见的界限。
身后是寒夜,是孤寂的宫道,是无尽的、属于皇帝的沉重与冰冷。
身前,是这一方被昏黄灯光笼罩的、小小的、破旧却异常安宁的天地。
我的视线,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投向光源的中心——
投向那张旧木桌。
投向桌后,那个被开门声惊动,正从书卷中缓缓抬起脸来的人。
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跳跃的烛火,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温润,另外半边则隐在柔和的阴影里。
她的眼睛抬了起来。
看向门口。
看向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是浸在清泉里的墨玉,清澈,却也平静得不见底。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
没有失措,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被打扰时该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悦。
就那么平静地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门口站着的这个人是谁。
又或者,她早就知道是谁。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将视线从书页上的文字,转移到现实中这个突兀出现的人身上。
然后,她眨了眨眼。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没有起身,没有惊呼,没有立刻行礼。
她就那样坐着,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开的书,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我。
仿佛我不是皇帝。
仿佛我不是皇帝。
不是那个掌握着她生杀予夺、将她打入这冷宫的男人。
只是一个……不小心走错了门的、寻常的陌生人。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又凝固成了坚硬的一块。
我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在一下下沉重地跳动。
能听见身后远处,夜风吹过竹林的、细微的呜咽。
能听见屋内,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极轻的“噼啪”。
唯独听不见她的呼吸。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在这里的、美丽的画。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得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在门外翻腾的、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那些愧疚,那些怀念,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焦躁和渴望——在这一刻,在她如此平静的注视下,突然就哽住了。
堵在胸口。
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不知道该怎么倾倒出来。
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辞,才能打破眼下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来得倒巧。”
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刚看完书、尚未完全从书里抽离出来的,微微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