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凝在她的唇角。
像冬日窗上结出的冰花。
美丽,精致,却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暖意。
她说完“并无所需”后,唇角的弧度甚至都没有变化,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掠过我身后那扇依旧敞开的门。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还有穿过庭院、灌入门内的,越来越凛冽的寒风。
夜风卷着刺骨的凉意,扑在我的背上,透过厚重的龙纹锦袍,激起一层细密的、不为人知的寒意。
与我身前这方被炭火烘得暖融的空间,形成了冰与火的割裂。
而我,就站在这割裂的正中央。
一半身子浸在屋内的昏黄暖光里。
一半身子,暴露在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中。
她的目光,在那片黑暗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重新落回我脸上。
嘴角那点冰花般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几乎难以察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笑意更浓。
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剥离了所有温度的、纯粹的客套。
“更深露重。”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近乎“体贴”的关切。
只是这关切,像她唇角的笑一样,浮在表面,触手冰凉。
“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立寒夜。”
她说着,微微侧了侧身,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门口方向的动作。
很含蓄。
甚至算不上是“请”的手势。
只是肩膀和脖颈的线条,向着门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偏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配合着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脸上那完美的、虚假的微笑。
一切不而喻。
她在请我离开。
用最礼貌的辞,最无可指摘的仪态,最周全的“为君着想”的理由。
——更深露重,陛下该回去了。
她在送客。
像一个合格的主人,送走一位突然到访、却又不受欢迎的客人。
尽管这里,是皇宫。
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地方。
尽管我,是皇帝。
是这宫闱之中,唯一有资格决定任何人去留的存在。
可此刻,在她平静的目光下,在这间狭小、破旧、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清音阁里。
我忽然觉得,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而她,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平静地,从容地,用一句“更深露重”,为我这位不速之客的深夜打扰,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却又毋庸置疑的句号。
“臣妾,恭送陛下。”
她见我不动,又轻轻补了一句。
然后,重新垂下眼睑。
目光落向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恢复了那副恭顺聆听、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句委婉的逐客令,不是她说出的一般。
仿佛刚才那句委婉的逐客令,不是她说出的一般。
仿佛只要我转身离开,她就会立刻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本书,继续她被打断的、宁静的夜晚。
仿佛我的到来,我的存在,我的所有挣扎和笨拙,对她而,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吹过即散的风。
吹皱了心湖吗?
没有。
连一丝涟漪,都吝于给予。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是尖锐的疼痛。
而是一种沉闷的、窒息的、带着钝痛的淤塞感。
从心脏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喉咙,堵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深夜前来。
屏退左右,独自在这寒冷刺骨的冬夜里,走过长长的、漆黑的宫道。
推开了这扇门。
带着我自己都理不清的、翻江倒海的心绪。
或许有愧疚,有不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渴望。
渴望看到什么?
渴望看到她哭泣?看到她怨怼?看到她如同从前那般,用含着泪却又充满依赖和期盼的眼神望着我?
还是渴望看到她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好让我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迟来的“关怀”,能有那么一个施与的出口?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想清楚。
我只是凭着胸口那股灼热的、无法排解的冲动,走到了这里,推开了这扇门。
然后呢?
然后,我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