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阁那边的事,一字不落,都传到了萧凛耳朵里。
徐公公躬着身子,事无巨细地禀报。
“……隐娘子将具体事务都交还给各司主事,只定期听取简报,把握大方向。几位管事起初还有些惴惴,如今倒是都服气,办事也更卖力了。”
“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那边,隐娘子都将关键文书抄送了过去,还特意就座次、器皿等细节请教了德妃娘娘,贤妃娘娘那里也送了礼,说了不少客气话。两位娘娘如今对宫宴之事,过问得反而少了。”
“太后娘娘那儿,隐娘子亲自去了一趟,带了详细的折子和几样小玩意。太后娘娘看了折子,只说了句‘会办事,懂分寸’,便让她自去料理,不必常去回禀。”
萧凛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示意徐公公继续说。
“还有几件小事……”徐公公顿了顿,将蜜饯铺子、舞姬扭伤等事,也简要说了一遍,“底下人都说,隐主子处事,既在理,又近人情。如今内务府那边,遇着为难事,都爱私下嘀咕一句‘若是隐主子在,会如何处断’。”
“隐主子?”萧凛终于抬了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徐公公心头一凛,忙道:“是底下人胡乱叫的,当不得真。奴才已训斥过了。”
萧凛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指尖在朱红的御批上轻轻敲了敲。
徐公公屏息等着。
半晌,萧凛才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徐公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萧凛放下奏折,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闭上了眼。
眼前却浮现出许多画面。
是那个跪在冰冷大殿上,脊背挺直,不肯认罪的沈容隐。
是那个被他亲手废黜,打入冷宫时,眼神空洞死寂的沈容隐。
也是那个在清音阁廊下,悠闲浇着薄荷,对他说“陛下,冷宫挺好的”的沈容隐。
而现在,是那个将纷繁复杂的宫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恩威并施,让那些积年的老油子管事都心悦诚服,甚至被尊一声“隐主子”的沈容隐。
不过短短月余。
她就像一颗被尘埃掩盖的明珠,轻轻拂拭,便光华湛然,甚至……比以前更加夺目。
他欣赏这种光华。
不,不仅仅是欣赏。
有一种更复杂、更灼热的情愫,在他心底深处翻腾。那是对璀璨事物的本能向往,是对拥有过又险些失去的珍宝的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骄傲。
看,这就是他曾经的女人。
即便被他亲手打入泥泞,也能自己爬起来,活得风生水起,甚至比以前更耀眼。
可在这欣赏与隐秘的骄傲之下,另一种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是忌惮。
他忌惮她的能力。
如此短的时间,如此不利的处境,她竟能迅速打开局面,不仅将事情办妥,还收服了人心。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这份对人心精准的拿捏,哪里像一个久居深宫、只知风花雪月的柔弱女子?
她以前,藏得有多深?
还是说,冷宫那几年,真的让她脱胎换骨?
更让他心头微刺的是,她做这些事时,那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气度。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借此向他邀功,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你看,我多厉害,你快看看我”的意味。
她只是平静地接过他给的难题,然后,用他意想不到的、近乎完美的方式解决了它。
仿佛在说:看,没有你,我一样可以。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
掌控朝局,掌控臣子,掌控后宫。
他当初将她打入冷宫,固然是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但何尝不是一种“掌控”?将她放置在最低、最安全(或者说,最被他忽略)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他无法面对、也不愿深究的情感,一同封存。
可现在,她以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视野中心。
不是以罪妇的身份,不是以祈求他垂怜的姿态。
而是以一个“协理者”,一个“能吏”,甚至是一个隐隐获得了部分宫人真心敬服的“隐主子”的身份。
他给了她一个舞台,本意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怜悯,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