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我。
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又烫得像淬了火的钩子,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翻检一遍,看清每一丝纹路。
这个问题,他问过。
不止一次。
在我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把冷宫荒院侍弄出绿意时。
在我随口道出某道药膳方子,缓解了太后陈年咳疾时。
甚至在我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接过那杯毒酒时。
他问过,带着帝王的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猜疑,带着“你究竟想耍什么花样”的不耐。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眼底没有猜忌,没有审视,没有那种惯常的、冰冷的衡量。
那里只有一片被飓风席卷过的、狼藉的震撼。
以及震撼之后,疯狂滋长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探究。
他撑着桌沿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剧烈得多。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明明灭灭,映出一种近乎失魂的亮。
“你……”
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你告诉朕。”
“沈容隐。”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慢,仿佛要用牙齿将它们碾碎,再混合着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重新锻打进我的耳朵里。
“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惊喜?
我听着这个词,心里只觉得荒谬。
他管这叫惊喜。
那些我在冷宫无数个日夜,对着破败墙壁,对着荒草丛,对着系统光屏,一点点签到、思考、琢磨出来的东西。
那些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稍微像个人,而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理解、去运用的所谓“奇思妙想”。
在他眼里,成了惊喜。
成了他帝王生涯里,一场意外的、绚丽的点缀。
我迎着他几乎要将人烧穿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他期待的赧然、激动,或是被帝王如此注视时应有的惶恐。
只有一片静。
深潭似的静。
我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后,我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掠过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干燥的唇,最后,落回他灼人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
他眼里的火焰,撞进我眼底的深潭。
嗤啦一声。
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投入冰水。
激起的,只有一片无声的、冰冷的白雾。
“陛下说笑了。”
我开口,声音平平,没有起伏。
“臣妾哪里有什么惊喜。”
“臣妾哪里有什么惊喜。”
“不过是在这冷宫里,日子太长,太难熬。”
我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总得找点事情做,打发辰光。”
“恰好多读了几本杂书,脑子闲不住,便喜欢胡思乱想。”
“想想如果我是户部尚书,该怎么收税。”
“想想如果我是边关守将,该怎么弄到粮草。”
“想想如果我是商人,怎么做买卖才不赔本。”
“想着想着,便胡乱拼凑出些不成器的念头。”
我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让陛下见笑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的说辞。
把惊世骇俗,说成胡思乱想。
把经世之才,说成打发辰光。
把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奇策,说成不值一提的拼凑。
萧凛的呼吸窒住了。
他看着我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睫毛,看着我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苍白的脸。
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些许污渍的旧衣。
看着她站在这里,站在冷宫破败的屋子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石破天惊的话语。
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混杂着无比震撼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攥得他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