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相府书房内的烛火,却燃得正亮。
林道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密报是他的心腹,安插在乾清宫洒扫处的一个小太监,拼着风险传出来的。
内容很简单:皇帝今日晚膳,多用了一碗汤。批阅奏章至戌时三刻,神色如常,并无焦躁。入睡前,还让徐潜找出了本古籍,看了小半个时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个被朝臣步步紧逼、被迫妥协、心烦意乱的君王,似乎不该是这般模样。
林道远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太镇定了。
镇定的有些……不合常理。
这几日朝堂上,他携“天象”与“民意”步步进逼,皇帝从最初的震怒、强硬,到后来的疲惫、犹豫,再到昨日早朝时,几乎算是默认了“妖女祸国”,松口考虑调整“以商养战”之策。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推进。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些。
皇帝似乎真的被那“隐娘子”分了心,又被朝堂和边境的压力搅得心神不宁,判断力和意志都在被削弱。
这本该是他最乐见的情况。
可为什么,他心里这股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是因为皇帝那双眼睛吗?
昨日在殿上,皇帝看向他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除了疲惫和挣扎,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
冷意?
就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刺骨的寒。
不,或许是他多心了。
林道远揉了揉额角,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赶出去。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有多少城府,多少能耐,他自认一清二楚。如今内忧外患,又被女色所迷,正是最脆弱、最好拿捏的时候。
“父亲,您还没歇息?”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挽月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寝衣,外罩一件绯色软绸披风,墨发如云般垂下,衬得那张绝美的脸蛋在烛光下愈发娇艳动人,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朝中事多,还需思量。”林道远接过参茶,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些许烦躁,“你身子重,早些歇着便是,不必过来。”
“女儿心里不踏实,睡不着。”林挽月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手指不安地绞着披风的系带,“父亲,皇上他……今日依旧未曾踏足后宫,也没听说召见任何人。那清音阁,还是老样子,禁着足,不声不响。”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女儿总觉得,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林道远抬眼看了看女儿。
他这个女儿,自小聪明,敏感,对危险的直觉有时比他这个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还要敏锐。
“你觉得哪里不对?”他问。
“说不上来。”林挽月摇摇头,眉头紧蹙,“就是觉得,皇上似乎……认命得太快了。他当初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惜与父亲、与满朝文武对峙,何等强硬?如今虽然迫于压力让步,可这态度转圜得……是不是过于顺畅了些?”
“顺畅不好么?”林道远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这说明皇上心里清楚,什么是江山之重,什么是儿女私情。他毕竟是天子,总要学会权衡。”
“可女儿怕他这不是权衡,是……”林挽月咬了咬下唇,吐出两个字,“隐忍。”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隐忍……”林道远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是啊,隐忍。
若是无能狂怒,或是彻底颓丧,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将所有的怒意和谋划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伺机而动。
皇帝,是在隐忍吗?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北边……有消息传回来吗?”他问的是派往戎狄送信的信使。
林挽月摇头:“按行程算,信使昨日就该返回。可直到现在,还未有消息。派去接应的人回报,说在约定地点没有等到人,沿途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或打斗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