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
更夫的梆子声慢悠悠地响过第三遍,在空寂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往日这个时辰,京城虽已宵禁,但一些坊内的食肆酒家或许还亮着零星的灯,偶尔会有晚归的达官贵人车马经过,或是巡夜的兵丁整齐的脚步声。
但今夜,不同。
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城池。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连野猫野狗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躲在最深的角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丝光也不敢漏出来。偶尔有婴孩啼哭,也立刻被大人惊恐地捂住嘴,只剩下压抑的闷哼。
取代往日巡逻禁军的,是一队队身穿暗色甲胄、面孔陌生的兵卒。
他们五人一队,十人一组,沉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铠甲与兵刃摩擦,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嚓嚓”声。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街道两侧每一个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脚步比寻常巡夜的兵丁更重,更急。
人数也更多。
从朱雀大街到承天门,从西市到东市,主要干道上,几乎隔几十步就能看到这样一队沉默行进的士兵。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交谈,只用眼神和简单的手势交流,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冰冷的默契。
这不是维持治安的巡防。
这是战前肃清街道,控制要道。
偶尔有实在需要夜归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躲进最近的巷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还有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弦即将断裂的紧张感。
就连风,似乎都停了。
皇宫,紫宸殿。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萧凛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军报和京城布防图。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却久久未落,目光凝在图上的某一点,深沉难辨。
徐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忽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玄色软甲、面容隐在阴影中的暗卫无声入内,单膝点地:“陛下。”
“说。”萧凛没抬头,只吐出一个字。
“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守卫已按计划完成轮换,新换上的皆是绝对可靠之人。原当值者已暂时‘请’去值房休息,有人看守。”
“广华门呢?”萧凛笔尖微顿。
“广华门副统领赵康及其七名心腹,已在岗位上。表面一切如常,未见异动。但属下发现,他们暗中调整了今晚的哨位,将我们的人调离了门闸和角楼关键位置。”
萧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他调。”
“宫内各要道、宫门之间联络的暗哨、游动哨,都已布置妥当。御前侍卫副统领孙胜、李茂,半个时辰前曾试图靠近乾清宫后殿,被当值统领以‘陛下已安寝’为由拦下,二人并未强求,已退回。”
“继续盯紧。他们不动,我们便不动。”萧凛放下朱笔,指尖在布防图上的“广华门”位置点了点,“告诉下面,鱼儿已经闻到饵味了。收紧网口,但要慢,要稳,别惊了鱼。”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已消失不见。
徐公公这才稍稍抬了抬眼,低声道:“陛下,亥时了。您是否要用些点心?晚膳您就没怎么动……”
徐公公这才稍稍抬了抬眼,低声道:“陛下,亥时了。您是否要用些点心?晚膳您就没怎么动……”
“不必。”萧凛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朕不饿。”
他确实不饿。
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冰冷杀意和隐隐兴奋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无声燃烧。
布局良久,等待良久。
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林道远……
朕的“好”丞相。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处的景象。
清音阁。
那个此刻应该同样灯火未眠的地方。
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和他一样,在冷静地等待?
还是……也会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潜。”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