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是在牙行门口碰见那个人的。
准确地说,是他先想去找孙掌柜的。明天就要往北走了,他一个人骑马,心里到底有点不踏实。王婶李婶是雇来看家做饭的,阿福也不能带出去。他想着再去牙行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手,最好是话少、力气大、能打的,雇一个临时跟着走一趟。
结果刚拐过巷口,迎面一个壮汉像堵墙似的撞上来。林策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肩膀生疼,抬头一看,对方纹丝不动,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愣愣的。
确实是堵墙。肩膀宽得像门板,胸膛厚得像磨盘,往巷子里一站,两边的墙都显得窄了。方脸,厚嘴唇,眉毛又粗又乱,眼睛不大,眼神直愣愣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像一头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的牛。他身上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麻布短衫,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粗壮的脚脖子。脚上是一双草鞋,大脚趾顶在外面。
“对不住。”壮汉说。声音瓮声瓮气,像从缸里传出来的。
林策揉了揉肩膀:“没事。”侧身想走。
壮汉没让开,盯着林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林爷?”
林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孙掌柜说的。说有个林爷,穿灰袍子,短头发,住柳树巷。林爷要往北边走,缺人手。”
林策看着他,心想这孙掌柜倒是会做生意。昨天雇王婶李婶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要出远门,今天人就给安排上了。
“你叫什么?”
“铁头。”
“姓什么?”
铁头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从小就叫铁头。”
“多大了?”
“不知道。孙掌柜说看着像二十。”
“家在哪?”
铁头又摇头,这回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草鞋碾地上的石子,碾了两下,又抬起头看着林策。那个眼神很空,不是空洞的空,是一间屋子被搬空了之后的那种空,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你走进去,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你会干什么?”林策问。
铁头想了想:“力气大。”
“还有呢?”
“听使唤。”
林策看着他。铁头就站在那里,也不主动说什么,也不走,就是看着他,等着。像一块石头等人来搬。
“打一架我看看。”林策说。
铁头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他走到墙边,蹲下来,双手扣住墙根一块垫脚的青石条。那块石头少说两百斤,嵌在地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边缘长满了青苔。
铁头十根手指扣进去,腰一沉,胳膊上的肌肉像拧麻绳一样鼓起来。青石条被他从地里拔了出来,带着泥和碎砖,举到了胸口。
他举着石头,转头看着林策,等着。
林策的喉咙动了一下。
“放下。”
铁头把石头放下了。不是扔,是放,弯腰,屈膝,轻轻搁在地上,连声响都不大。
“会打架吗?”
铁头想了想:“会。”
“打得怎么样?”
“没输过。”
林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铁头的眼神还是直愣愣的,不躲,也不心虚。他不是在吹牛,只是在说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
正好。话少,力气大,能打。跟他心里要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要出趟远门,往北边走,可能十来天,可能更久。跟着我,管吃管住,月钱五两。遇到事,我让你打你就打,让你停你就停。能做到吗?”
铁头想都没想:“能。”
林策点了点头,领着铁头往牙行里走。孙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林策带着铁头进来,脸上堆起笑。
“林爷!正念叨您呢。这铁头您见着了?怎么样?”
“人我要了。”林策说,“还有件事,你昨天说北边有商队?”
孙掌柜眼睛一亮,放下瓜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巧了!明天一早北门出发,领队姓罗,人称罗胡子,跑青州到燕北这条线十几年了,稳当得很。林爷一个人走不如跟着商队,安全,还能省心。我跟罗胡子打过招呼了,您报我名字就行。”
林策接过纸条看了看,收进怀里。
“多谢。”
孙掌柜又看了看铁头,压低声音:“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但手上真有本事。您用着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