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策睁开眼。
晨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对面的土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然后愣住了。
手上覆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像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干在了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壳。他低头看自已的胳膊,也是一样。掀开袍子看胸口、看腿,全身都是。那层东西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不太好闻。
这是从他l内排出来的。
林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第一次真正引气入l,灵气冲刷经脉,把l内积攒了二十八年的杂质逼了出来。书上写过,周师叔也提过,洗髓。每个修士踏入炼气一层时都会经历的事。
他没想到自已会排出这么多。
他站起来,推开门,往井边走去。天还没全亮,广场上空无一人。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竹林里的清冽味。他打了一桶水,脱了袍子,从头浇下去。灰黑色的杂质被水冲开,顺着皮肤往下淌,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浅浅的灰水。他又打了一桶,再浇。连冲了三桶,皮肤才露出本来的颜色。
冲完之后,他站在井边,低头看自已的手。
那层灰黑色的杂质冲掉之后,露出来的皮肤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手背粗糙,指节处的皮又厚又硬,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净的泥,拔了半年的草,那些泥早就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成了手的一部分。但现在,那些粗糙的硬皮像被揭掉了一层,露出来的新皮肤光滑了许多,颜色也浅了,不再是那种被太阳晒透的酱褐色。指甲缝里的泥也没了,十个指甲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翻过手背,又翻过手心。掌心的茧还在,但薄了。不是完全消失,是像被人用细砂石磨过一遍,把最硬最厚的那层磨掉了,剩下薄薄的一层,贴着掌心,摸上去是软的。
他低头看自已的胳膊、胸口、腿,全身的皮肤都像被换过了一遍。不是换,是洗。把二十八年来积在皮肤纹理里、毛孔里的灰尘和油脂和所有说不清的东西,一次性全洗了出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光滑的,带着井水冲过之后的凉意。
他又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晃荡,天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荡渐渐平息,水面安静下来,映出一张脸。
还是他的脸。五官没变,轮廓没变。但眉骨到颧骨的那条线好像比昨天清晰了一点,下巴的弧度也收得更利落了一点。皮肤紧了一些,贴着脸骨的轮廓,像把一张原本微微松垮的布重新绷紧在框架上。眼睛下面那层常年熬夜留下的暗沉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盯着水面里的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像一根用了太久的扁担,被人把每一根竹纤维都拆开,洗净,晾干,又重新压了一遍。还是那根扁担,但轻了,韧了,扛东西的时侯不会再吱呀响了。
他把袍子拧干,套回身上。袍子穿上身的时侯,他顿了一下,袖口又短了一截。昨天还刚好盖住手腕骨的袖口,今天缩到了手腕往上一指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裤脚,也短了。脚踝露在外面,骨节凸出来,被晨风吹得凉飕飕的。身高的变化连带着让他的身形也拔长了一些,肩背的线条被撑开了,灰布道袍绷在肩膀上,比昨天服帖得多。他站在井边,整个人像被重新修整过一遍,不是换了一个人,是把原来那个林策身上多余的、拖沓的、沉甸甸的东西,剥掉了一层。
他站在井边,看着东边山头泛起的白光。竹林沙沙响,远处虫鸣已经稀了,换成了早起的鸟叫,一声两声,脆生生的。
炼气一层。
他修炼了半年,每天晚上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等那一丝风。风从来不来。方和给他抄注解,孙平给他画经脉图,陆远从头顶飘过去又飘回来。孟师兄蹲在旁边讲那个永远讲不完的笑话。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林策知道他们的意思。
他自已也什么都没说。
现在风来了。
林策站在井边,看着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然后他发现眼眶有点湿。不是哭,就是湿了。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光滑,带着井水的凉意。
半年了。
他在伙房门口蹲下来。孟师兄还没起,灶台是冷的。他就蹲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灶膛,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掉在膝盖上,把袍子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拿手背擦了,又掉下来,索性不擦了。
东边的天光已经漫过了山头,把整个广场照成浅浅的金色。伙房后面传来孟师兄打哈欠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柴火噼啪。
林策站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他把袍子整了整,往伙房走去。
孟师兄正在灶台边烧火,看到林策进来,手停了一下。不是锅铲停了,是整个人顿了一瞬。他盯着林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
“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