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门,林策看见了那棵枣树。树干比去年粗了一圈,枝丫伸展开来,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里晃着。树下落了几颗熟透的枣子,滚在青砖地上,红皮上沾着露水。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沿上搭着抹布,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和他一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他以为自已会激动。走了一年,从一个连八文茶钱都付不出的普通人,变成了炼气七层的修士。推开门之前,他脑子里转过很多画面——小禾会不会长高了,阿福是不是还那么瘦,王婶李婶还认不认得他。但真站在这棵枣树底下的时侯,那些翻涌的东西都沉了下去,像水缸里的水静置了一夜,泥沙沉到缸底,水面平得像镜子。不是不激动,是另一种东西。平静,安宁。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踩在自家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先生!先生真的是你!”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小禾跑得飞快,两只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跑到林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
小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汪着一层水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又把脸埋进林策怀里,声音糯糯的,闷在他胸口:“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林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编得不太齐,有一缕从辫子里散出来,搭在耳朵后面。“嗯,回来了。”
小禾从他怀里抬起头,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拉。“先生你坐,我去给你倒水。王婶早上烧了热水,还温着。”她跑到厨房门口,又跑回来,仰着头看着林策,“先生你饿不饿?灶上有粥,我给你盛。”又跑到厨房门口,又跑回来,“先生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林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走还是要走的。但这次会多待几天。”
小禾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翘起来。“那先生待几天?”
“不知道。”他要回蓝星,也还要回苍梧宗,真不清楚能待几天。
小禾把这个“不知道”在心里转了转,没有追问。她转身跑进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双手捧着,走得很慢,粥碗里的粥微微晃着,没有洒出来。林策接过粥,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粥是糙米熬的,加了切碎的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阿福呢?”
“哥哥去作坊了。”小禾蹲在他旁边,两手托着腮,“天没亮就走了。他说最近有一批货要赶,得盯着。”
林策放下粥碗,转头看向蹲在门槛边上的铁头。
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禾跑回屋里,翻出一张纸,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一条粗线是柳树巷,往北拐几个弯,画着一个方块,方块上写着“哥哥”。“先生,这是我画的地图——”林策把地图折好放回小禾的手里,摸了摸她的头。“先生用不着地图,铁头认得路。你在家等着。”
小禾用力点头,跑到枣树下的石凳上坐好,两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会乖乖的”样子。
铁头走在前面,步子大,落地稳,肩膀在巷子窄的地方几乎蹭着两边的墙。林策跟在后面,穿过来时的巷子,拐了几个弯。奉安城的小巷四通八达,铁头走得毫不犹豫,左拐右拐,从一条窄巷穿进另一条窄巷,显然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
城北的作坊是个老院子,原本住着一户人家,后来搬走了,院子空了大半年。阿福只花了不到八十两银子就盘了下来,把正房改成了熬糖熬盐的作坊,厢房用来囤粗盐和红糖,柴房堆记了劈好的柴火。院墙是土夯的,不高,但阿福在墙头上插记了碎瓦片,防贼。铁头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三下,停一停,又拍两下。门里传来门闩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阿福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铁头,又看见铁头身后的林策,门猛地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