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声同时达到顶峰的时候,赵知远感到脚下骤然一空,仿佛大地裂开了一道缝,将他们吞噬进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但坠落途中他清晰地听见凌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里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慌,尾音却奇异地压了下去,像是她立即就把那声惊呼吞回了肚子里。
赵知远握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兽,正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光芒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另一片天地里。
双溪山。
赵知远在站稳的那一刻便认出了这个地方,毕竟天阁的典籍里对这里的描述占据了整整三卷竹简,他翻阅过不止一次。
但竹简上的文字再如何详尽,也不及亲眼所见之万一。他松开握着凌雪的手,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胸腔里那股因钟鸣而起的闷胀感忽然化作了某种更深沉的震动。
这是一片浩瀚得近乎无垠的树之世界。
那些树不是普通的树——每一株都高耸入云,树干粗得十数人也合抱不过来,树皮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流动着,像是树的血液正在缓缓循环。树冠层叠交织,遮天蔽日,但枝叶之间却有无数的星辰镶嵌其中,那些星辰大小不一,有的如拳头般硕大,有的却细如米粒,全都散发着柔和的、带着微温的白光。整片林子便沐浴在这片星光的笼罩之下,所有的阴影都变得浅淡而透明,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是走在云絮之上。
而在这些巨树簇拥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宫殿通体由白玉砌成,没有地基,没有支柱,就那么凭空悬在半空,离地约有数丈高。白玉的表面光滑如镜,将漫天的星光都吸纳进去又折射出来,整座宫殿便成了一座发光体,神圣而庄严,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说的孤寂。
宫殿的飞檐翘角上挂着铃铛,此刻无声无息,但赵知远隐约能看见那些铃铛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符文,每一枚铃铛的朝向都不同,似乎暗合着某种古老的星象布局。
两人落地的位置恰在宫殿前方的广场边缘。那广场也是白玉铺就,巨大得像是能容纳千军万马,地面上的玉砖严丝合缝,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随即赵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靴子边缘沾着月灵林的泥土,深褐色的一小撮,落在这洁白无瑕的玉砖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脚,想要蹭掉那些泥土,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脚下的玉砖中渗透出来,顺着他的靴底攀上脚踝,再沿着小腿一路往上,最终压在他的胸口,像一块无形的巨石。
那威压不凶猛,却绵密而沉重,带着一种亘古不变、不容置疑的庄严肃穆。
赵知远只觉得胸口发闷,气息运转都滞涩了几分,体内流转的灵力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原本顺畅的经脉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搬运都费尽力气。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偏过头去看凌雪,见她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失了血色,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但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直,没有弯下去,眼神里虽然带着震撼,却没有退缩的意味。
“这股力量怎么如此强大?”
凌雪环顾四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被那威压压得不敢高声语。
她的目光从巨树上的星辰掠过,从悬浮的白玉宫殿掠过,最终落在赵知远脸上,眼底映着那些星辰的光芒,整个人像是站在一片微缩的银河里,渺小又璀璨。
赵知远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胸腔鼓胀到极致,又缓缓吐出来,带出一缕肉眼可见的白气。他平复了一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用袖口拭去额角的汗,指腹擦过皮肤时留下淡淡的湿痕。
“没错。这里就是沉行最后一关,双溪山。”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双溪山,典籍里记载着这是重塑之后天地灵力最浓郁的地方之一,也是通往飞仙星云的最后一道门户。无数修灵、修魔、修泽之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踏入此地,而他一个天阁的年轻弟子,竟这样稀里糊涂地被那钟声和光雨裹挟着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