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去看凌雪。
她被那束银白光芒笼罩着,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场安静的雪里。
她的眉心莲花印记此刻亮得惊人,银白的光从花瓣中央透出来,将每一瓣都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花瓣内部那些细如蛛丝的纹路正在被新注入的力量重新梳理、重新编织。
原本苍白的脸在银光里泛起一层淡淡的暖色,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深处那些浅褐色的光泽此刻全部被搅动起来,像是一杯被投入了蜜的清水,有一缕一缕的金色细丝在她的虹膜中缓慢地游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随即她转头看向赵知远,眼神里那层原先残存的灰雾彻底散净了,剩下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老者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
从脚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褪,像一轴画卷被人从底部慢慢地卷起。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那层白膜终于彻底消散了,露出底下本来的、苍老的、布满了老年斑的皮肤。
“这是神殿的传承。”
他的声音越来越
“希望你们能善加利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凌雪,目光落在她额心那朵银白盛开
“记住,修泽之路,道心为本。切莫迷失自我。”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留在空气中,那枚金色的环纹在瞳仁中央绕了最后半圈,然后缓缓地熄灭了。
那双眼睛闭上之前,眼皮垂下来的过程中,赵知远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慈祥的笑容,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私人的、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心事后的松快。
水晶球碎了。没有声响,没有碎片,它只是从内部瓦解成一蓬细密的、泛着微光的气流,散在殿中的空气里,慢慢淡化、消散。
宫殿的大门就在这时打开了,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赵知远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风声——那是门外的气流涌入室内时,与殿中温润的、带着细微灰尘的空气交汇摩擦产生的。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嵌着星星点点的夜光石,将路照亮到能看清脚下的每一道砖缝。
甬道尽头是一片辽阔的、漫无边际的星空,那些星辰比他们在月灵林巨树上看见的更加清晰、更加硕大,每一颗都像是被人伸手就能够到的果子。
赵知远和凌雪并肩走出大门。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左脚踏在外面的地面上,右脚的鞋跟还压在门槛上,他顿了一下,回头去看身后那座白玉宫殿。
殿中的玉砖在缓慢地、无声地下沉。
下沉的速度很均匀,像一只被放进水里的木盒,每一层都被同样的速度淹没。那些光从墙壁上退下去,从穹顶中央开始暗,暗到边缘处残余的最后一丝乳白也终于消散。
最终整座宫殿融入了地面以下,宫殿沉没的地方,一片平整的、覆盖着细密青苔的石板覆上来,像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建筑。
赵知远转回头,看见凌雪正站在两步外的地方等着他。
她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表情,嘴角弯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那支白玉簪子此刻正了,雪莲端端正正地立在发髻中央,在星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她手里攥着那方浅青色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赵知远虎口上解下来的——帕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块暗褐色的污渍,被她叠成整齐的四方块收在掌心里。
“走吧,凌姑娘。”
他说,声音比方才宽了些,像是一块被捋平了的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