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她

“钰哥不是说要通过这里，去往飞仙星云吗？都走了大半日了，这会子折返，岂不可惜。”

她说话时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嘴角噙着笑，可那笑只浮在唇皮表面，底下的肌肉纹丝不动。

她的瞳仁黑得过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张钰与她对视时，竟觉着自己的倒影在她眼里被拉得又细又长，扭曲成一种不似人形的怪样。

他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凌嫣已经移开了视线，正抬手把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耳廓在灰光里透出淡淡的粉色，耳垂上的翠坠子晃荡着，蹭过她颈侧的一颗小痣。张钰看着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角，像被人用极精细的工具剜去了一块，边缘光滑得毫无痛感，只有风从那个空洞里穿过去时发出呜呜的呜咽。

“我……”

他张了张嘴，发现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口，堵成一团湿漉漉的棉絮。

他其实想告诉她，从踏入这荒原的第一步起，他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发生着某种改变。

脚下的土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前一步更软一分，像踩在什么正在腐烂的物事上。天光始终维持着那种灰白，没有更亮也没有更暗，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了准头。还有那些石柱，他注意到每当他们走过一根，那根柱子上的符文就会在他视线余光的边缘亮一下，再暗下去，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而凌嫣……凌嫣走在他身侧时，她的影子偶尔会比他慢半拍才跟上，在那些时刻，她的脚后跟与影子之间会出现一道细窄的空隙，仿佛她踩着的不是自己完整的影。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来，因为每次那些念头涌到舌尖时，凌嫣就会恰好开口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者恰好被风沙迷了眼低下头去揉，用这些细碎的日常动作把那些缝隙填得严严实实。他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或者，是他自己潜意识里抗拒着把这些观察凝结成语。

语是有重量的，一旦说出口，就再难收回。

“飞仙星云的事不急，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同的。”

“我总觉着这地方确实邪门，今日且先回去，改日备齐了法器再来。”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面上也端得四平八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改日”时舌尖抵着上颚发了一个极轻的颤音，因为他不确定他们还有没有“改日”。

而他的右手拇指正以几乎无法抑制的频率摩擦着食指侧面的一块茧，那块茧是他常年握剑磨出来的，此刻被他搓得发热发烫，表皮几乎要破开。

凌嫣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审视，像在端详一件她以为自己很熟悉、此刻却突然发现上面有道裂痕的古物。她的瞳孔慢慢收缩又放大，往复了两个来回，最终定在一个微散的焦距上。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从眼底溢出来，虽然只是一瞬间就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足够张钰看清——那笑意底下藏着某种近乎悲伤的了然。

“好，”她说，“听钰哥的。”

她把手递给他。

那只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等着他来握住。指缝间漏下灰白的天光，把她的掌纹照得像干涸河床上的裂隙。

张钰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两息——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她的掌纹原来是什么样的了。他模糊地记得她掌心有一颗小痣，在感情线与智慧线的交叉处，可此刻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光洁如玉。

他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控制着力道，只是松松地圈着她的五指，像捧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里流走的水。

可他的小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勾住了她的小指，用了一种他们幼年时常做的、约定俗成的姿势。凌嫣的小指在他勾上来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温顺地回勾住他。

两人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张钰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前都用脚尖先探一探地面，踩实了才放全脚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