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混沌宫那日夏泫之看他的眼神——震惊、疑惑、担忧,还有一丝他不敢承认的东西。那丝东西让他心跳加速,也让他恐惧。
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个真相浮出水面,他和夏泫之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师徒也好,同路人也罢——那些都是假的。
真相是: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重塑的低阶弟子,他是——
云涧闭上眼,把那个称呼摁回心底最深处。
窗外,老梅的叶子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他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凝结成暗色的痂。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夏泫之方才指尖点在他胸口时的触感。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落在心上。
“泫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开口,像是练习一般,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泫之。泫之。”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停下来。唇角弯了弯,浮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他关窗。转身。月光被隔绝在外,屋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躺回榻上,合上眼。那股被压制的力量终于慢慢平复下去,像一头被安抚的兽,重新蜷缩回黑暗深处。
可他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夏泫之站在月下的样子——湖海长裙,银线浪纹,耳尖绯色,和那双干净的、让他无处遁形的眼睛。
“我是你这边的人。”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云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是方才她靠近时沾染上的。那香气淡极了,淡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望向虚空。
“泫之,”他无声地开口,用只有自己知道的唇形,
“可你不知道,”
夜很长。江淮之境的夜更长。
而在漫长的夜色深处,有一双眼睛始终没有闭上——那是另一处院落里,夏泫之坐在窗前,同样望着同一轮西斜的月。她没有睡。
指间掐着一枚小小的玉诀,玉诀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此刻正泛着幽微的光。那是溯影诀——能回溯过去影像的术法。她方才离开云涧那里之后,便一直掐着这枚玉诀,试图从混沌宫那日的记忆中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可每次画面定格在云涧低头掐诀的那一刻,她就会停下来。停下来,然后看着画面中那个绷紧的身影出神。
“你究竟是谁……”
她对着玉诀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低语,声音散在夜风里,像一缕烟,转瞬便散了。
月落。东方既白。
江淮之境新的一日开始了。
晨雾弥漫在庭院间,像一层薄纱,将万物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云涧推开门,踏着晨露往演武场走去。衣摆拂过阶前草叶,沾了些露水,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他浑然不觉。转过回廊的时候,他脚步忽然顿住——夏泫之正站在演武场边的老松下,一身素色窄袖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她抬头看见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来了?”
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云涧垂下眼,拱手行礼:“师父。”
他看不见的地方,夏泫之握着剑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在晨光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今日练剑。”她说,声音平淡如常,“跟上吧。”
云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雾弥漫的小径上,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