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顿。大雪落在他的金甲上，融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沿着甲片的弧度往下淌。

那些水流在低温里淌得很慢，慢得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

“烟云之渊还有不久也要开启了。”

左将军的唇抿了一下。

他抿唇的动作很轻，很隐蔽，但严云起看见了——那两片薄唇先是微微张开，又倏地合拢，上唇轻轻压住了下唇，再松开时唇色比方才白了一分。

“到时候，还请您帮忙！！”

“帮忙”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那两个字从面具后面落出来，在雪地里砸出两个浅浅的坑。

严云起听后瞬间收回自己愁容的表情。

这个变化极快。快得像是一把刀斩断了另一把刀。

他的眉头倏地展开，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人用指腹抹平了似的，了无痕迹。他的嘴角从下垂变作紧抿，唇线拉成一条笔直的、坚硬的线。连他撸胡须的手都停住了，停在半空，指节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站直了。

方才那个弯腰驼背、愁容满面的老者不见了。此刻站在雪里的严云起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旧剑，剑身上锈迹斑斑，但剑锋依旧寒光凛冽。他整个人陡然拔高了一寸，连带着肩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他周身的气息变了，变得极沉，极静，像是深渊最底下那一层从不起波澜的水。大雪落在他身前三尺便自动消融，化作一圈极淡的白色水雾，在他脚边缓缓盘旋。

“左将军，”他的声音不再含混，字字如钉，一颗一颗砸进雪地里，

“您这是？老朽倒是有些听不懂了。”

左将军的面具下透出一丝极轻的吸气声。那声音太轻，轻得几乎被风雪盖过，但严云起听见了。他还听见左将军的脚跟在地砖上微微碾了一下——像是想要后退，又生生止住了。

“严老，”左将军又拱了拱手，这次拱手时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颤意从指尖传到甲片，甲片便发出极细微的、嗡嗡的共鸣声，

“眼下，碧水之域，美人冰原，堕神殿……”

他说一个名字，顿一下。像是在往秤盘上放砝码，一枚，又一枚。

“等多势力，都盯上了那块难啃的骨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面具下露出的那截脖颈上，咽喉轻轻滚动了一下。

“您老若是继续装糊涂……”

他没有说完。但那句话在雪里悬着，在风里悬着，在两人之间那不足五步的距离里悬着，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

“恐怕之后就……………”

省略号后面的东西，他用沉默说完了。

严云起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极了，平静得像是冬天的湖面结了千尺厚的冰。

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指尖凝出一粒雪白的光点，那光点在他指腹上跳了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捻灭了。他袖子里的左腕上有一道旧伤，此刻正在隐隐作痛。那道伤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在烟云之渊。

“哦？”严云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那东西叫杀意。它藏得很深，裹在层层叠叠的苍老与疲惫之下，像是一根针藏在一团棉花里。

但你只要听见那个上扬的尾音，就知道棉花底下那根针，随时可以刺出来。

“你在威胁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左将军的金甲上骤然结了一层薄霜。

那霜从肩甲开始，迅速蔓延到胸甲、臂甲、护心镜，最后停在他的面具边缘，像是一圈银白色的、冰冷的月晕。左将军后退了半步。他的靴底在雪地上蹭出一道深痕，雪沫飞溅起来，打在严云起的白衣上，像是一把碎了的珍珠。

“不敢不敢！！”

左将军的声音变了。那声音里原本端着的从容与礼貌一下子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慌。他的拱手变成了一个仓促的、几乎有些狼狈的躬身，面具差点磕到自己的护心镜上。

金甲上的薄霜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像是一场细碎的、只下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雪。

“怎敢威胁您老人家呢？”

他说这句话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