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
铜炉中最后一缕沉水香袅袅散入暮色,南宫紫苑在云涧房外已踱了七个来回。
她换了身素白衣袖拂过廊柱上斑驳的漆痕,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佩的流苏,那玉质温润,却被她掌心的薄汗浸得微湿。廊下风铃忽地一颤,她猛地抬头——檐角铜铃纹丝未动,方才那阵异响,分明是从云涧房中传来。
“云涧师弟!!云涧师弟!!你在房间吗?”
她叩了三下门环,黄铜兽首在她指节下发出闷钝的回响,像极了心口那阵不安的鼓噪。
门缝里渗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细细辨来,竟带着一丝极隐蔽的腥甜。她踌躇着将耳朵贴近门板,里面静得只剩烛泪滴落台案的轻响。
“云涧师弟!我进来了啊!!”
推门时她用了三分灵力,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音。
室内烛火猛地一缩,映得她面上血色尽褪——窗扉大敞,夜风卷着残烛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狂乱的影,案上茶盏尚温,杯沿留着半枚浅浅的唇印,可那本该在此处的人,却如一滴坠入深潭的墨,了无踪迹。
南宫紫苑茶迅速察觉到不对,随即闭上眼睛,灵术伴随着一阵铜铃声。
她自袖中取出一串铜铃,铃身錾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三十二枚铃舌在灵术催动下齐齐震颤。铃声初时清越,继而转作呜咽,最后竟带上了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意。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她散落的鬓发,那铃声便在风中碎成万千细刃,割得她面上微痛。
“不好,鬼庄的气息……”
她猛地睁眼,瞳孔深处映出一缕极淡的灰气,正从窗棂第三格的位置缓缓消散。
“这是,第二步,葬骨境3层。”
指尖掐入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
鬼庄——那个八百年前一夜倾覆的炼傀圣地,当年满门被屠时,据说连护山的大阵都未来得及开启。如今那独有的阴煞之气竟重新出现在天衍城内,出现在云涧房中,这绝非偶然。
她足尖一点便要从窗口掠出,忽又顿住——窗台上留着一枚极浅的足印,尺寸比常人的要小上三分,脚尖朝着西北方,正是万剑坛的方向。
…………………………………
此时的云涧,在一处黑暗的角落中醒来。
后脑的钝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不动声色地调息了三个周天,发觉丹田内灵力滞涩,至少被三道不同的禁制锁着。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尘土与铁锈交织的气味,隐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像是废弃已久的庙宇或地宫。他指尖触到身下凹凸不平的石砖,砖缝里生着极细的苔藓,潮湿而阴冷。
周围寂静无比,安静的可怕。
可他的脸上却依旧淡定,甚至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那股一直黏在背后的窥视感,从他“昏迷”时就未曾消散过,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地落在后颈,带着审视与杀意。他撑膝站起,衣袖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黑暗中竟有几分碎雪的姿态。
撇嘴一笑,
“出来吧,将我从天衍城西带到这里,也是难为你了。”
话出,从黑暗中出来一个男子。
那人仿佛是从墙壁中直接走出的,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形极高极瘦,像一柄被岁月侵蚀了鞘的剑。
月光不知从何处漏进来一线,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陷,瞳孔是极罕见的灰白色,像烧尽的纸灰,里头半点生气也无。他身上那股杀戮气息浓郁得几乎凝作实质,每走近一步,空气中的温度便低上一分。
云涧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伤,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而左手却始终缩在袖中,袖口无风自动,仿佛藏着什么活物。
“你,方才,在装晕?”
男子开口时嗓音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停在距云涧七步之处,这恰好是一个剑修能够瞬间出手的极限距离。
“从我们进入天衍城之时,我便发现你了。”
云涧抬起右手,用拇指不紧不慢地抹去唇角一丝干涸的血痕,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衣上落花。他微微歪头,颈侧露出半寸肌肤,上面有一道极淡的旧伤,那是多年前留下的,早已愈合得只剩一线银白。
“原本以为你会直接动手,毕竟已经到达第二步境界,没想到,竟然会等到我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