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城内，暮色如一层薄纱，将连绵的飞檐斗拱染成青灰。

那薄纱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浓些，压得檐角的嘲风兽首几乎成了剪影；有的地方淡些，露出一线未褪尽的藕色天光，像谁用秃了笔尖在宣纸上蹭出的余韵。

街上行人渐稀，挑担的货郎收了最后一声吆喝，卖糖炒栗子的老妇正弯腰将铁锅往板车下塞，栗壳焦香混着尘土气在巷口打旋。唯有远处万剑坛方向传来几声剑鸣，清越悠长，像是有人在云端拨弄琴弦——可若细听，那弦上又绷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拨一下，寒一分。

云涧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带到万剑坛，又莫名其妙地被“赶了”出来。

他站在万剑坛外那道万丈石阶的尽头，衣袍上还沾着坛中那股凌厉的剑气所激起的尘灰——那灰不似寻常尘土，细看竟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像碾碎的星屑。发丝微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濡湿又风干，打成了细小的结。眼神里带着尚未消散的茫然，瞳孔深处还映着坛中那柄古剑的影子。

方才坛中那些长老看他的目光，像是看一件突然从土里冒出来的古物——既惊且疑，还夹杂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忌惮？那忌惮藏在为首那位白眉长老的瞳孔深处，一闪即逝，却被云涧无意中捉住了。

他记得那目光落在他手上时，白眉长老的右手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咔”。

“云涧师弟！！云涧师弟！！我在这里！！”

一道清亮又带着焦灼的女声劈开暮色，像银剪子绞开一匹绸缎。

他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南宫紫苑师姐正站在前方三丈外那棵虬曲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尖，手臂高高扬起，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替他挡暗器留下的，月牙形，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光泽。

她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尖都染了暖色，眉眼间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那双杏眼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槐树叶子筛下的碎光，连带着颊上几颗淡淡的雀斑都生动了起来，像是撒在蜜色宣纸上的茶末。

“师姐？”

云涧莫名其妙的心情瞬间被灭了下去——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兜头浇了冷水，只剩一缕青烟，那烟还带着呛人的酸涩。

他急忙上前，步子有些急，下台阶时踉跄了一下，鞋底蹭过石阶边缘的青苔，滑了一寸，又立刻稳住。槐树的影子斜斜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左眼在光里，右眼在影中，像两个不同的他在同时望着她。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是在这里等我？”

他站定，气息微乱，胸腔起伏间那股剑锈气从喉间泛上来，又苦又涩。

目光上下打量她，像是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从她微微散乱的鬓发看到衣摆处沾着的泥点，从她指节上缠着的半截纱布看到她腰间玉珏的绳结有没有松动。

南宫紫苑伸手便抓住了他的袖子，指尖微微发颤，力道却紧，紧得他袖口的布料在她指缝间皱成了花。

“你这小子，你还说呢！”

她嗔怪着，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尾音微微劈开，像被砂纸磨过，

“那天晚上我去你房间找你，发现你不在，被褥都凉透了——枕头上还有个凹坑，我伸手一摸，冰得扎手。”

她顿了顿，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嗅他身上有没有陌生的血腥气，

“我就立马绕着天衍城找你。东市、西坊、连城外那条枯河沟我都找过了！枯河沟边上那排柳树，我挨棵挨棵扒着树皮看，生怕你……”她没说完那两个字，喉头滚了滚，把话咽了回去。

“也不见你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夜的焦灼此刻仍堵在胸口，连带着声音都发闷，

“实在没办法了，我连夜回江淮之境找师父。师父说，我今日在这里等你就好。”

“师父？”

云涧有些许疑惑，眉头轻轻拧起，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浅痕，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触到她指尖冰凉——那凉不是寻常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在冷水里浸了整夜。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她的指尖，慢慢焐着。

“是师父让你在这里等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