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谁把桥修成了薄纸
「我的新铁链,究竟修到谁的口袋里去了?」
灵曜那行金字一出,韩季衡手里的修桥料单便成了烫手山芋。
「卷仙,」督粮官揉着眉心,「料单从六船货簿里翻出来,不代表六船运的是铁链。这是去年补送京仓核销的旧副本。」
「本卷知道。」白金卷轴微微一抖,「所以才问铁链去了哪里,没问粮船偷了多少铁。」
唐令舟把料单铺平。纸上明列「青槐浮桥铁链四组,换新全副」,下方有仓库领料、工程交讫和转运司核销三处记号,日期却相隔七日。
几日前,灵曜亲眼见桥边旧链断裂,险些把人抽进水里。如今浮桥两端仍拉着封桥警绳,桥面缺了木板,没有任何人准许重新通行。
「先看断链。」唐令舟说,「再查四组新料究竟有没有运到。」
「还得问谁装。」身后忽然有人接话。
那是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右手小指少了半截,衣襟上有洗不掉的松脂印。他自报梁朔,去年浮桥修缮的木作领工。
「料是送过来了。」他说,「可我只装了两组。」
韩季衡猛地擡头。
「那官帐上的『全副』呢?」
梁朔望向封桥处,喉结动了动。
「那不是我写的。」
——
天还没全黑,顾崇已依唐令舟的要求把浮桥两岸列作查验现场。他让军士看住事故地点,自己领了一名桥匠守在上风岸,不许人为了取证踏上松动桥面。
灵曜浮到断链上方,蓝晶映出沉在浅水里的半截铁环。
「本卷能把它取出来。谁来记原先的位置?」
魏宽、梁朔与县田曹的书吏分别在图上标了锚桩、断口和水面位置。灵曜这才将水与铁之间的距离轻轻折开,断链平稳落上岸边木架,河底淤泥仍留在原处。
断口是暗褐色的,外圈有几处明亮的新撕裂痕,内侧却满是层层老锈。梁朔取来木尺,指着其中一枚链环侧边极浅的铸记。
「这是旧靖河炉的山字火印。那座炉子十年前就停了,去年送来的新链是三角双点印。」
「你认得?」唐令舟问。
「我当年也擡过这条旧链。」梁朔答,「认得归认得,铸记年月还得拿铁料簿核。可这截东岸锚链,肯定不是我去年装的新链。」
正说话时,河面一段浮木忽然撞上封存的另一条旧系索。系索猛然绷直,带动桥侧未拆完的木架往岸边倾斜。正拿着尺画位置的少年帮工没站稳,一脚踩空。
金光一闪。
少年被放到两丈外的干岸,怀里的量尺连一根刻线都没断。木架则被灵曜隔在无人的河侧,没能砸到梁朔头上。
「封桥不是封给木头看的。」灵曜写道,「人站在警绳外,也得留心桥架会往哪边倒。」
顾崇立刻让众人再退开一段,派人于稳岸加设防撞拦木。等桥匠确认剩余系索已卸力,灵曜才撤去支撑。
梁朔看着少年,忽然低声说:「去年我也怕有人这么掉下去。」
「所以你没装完?」韩季衡问。
「不是我不想装。」
他从胸前取出一张油纸,里头叠着四张工日木票的拓印。
去年秋天,浮桥修缮确实先发了四组新铁链。两组用于桥身承索,已由梁朔带匠作装妥;另两组原定更换东、西两岸锚链。偏偏秋漕催着开桥,岸桩下又有旧基石松动,必须闭桥另筑承座才能换锚。
「我在工簿写了『桥面承索二组完、岸锚二组未动,须停渡续作』。」梁朔指着自己的拓印,「第二日有人叫我们先撤工,说不能断京仓船路。」
「谁叫的?」
「来的是河桥房传令小吏。上头的原牒我没见着。」
灵曜卷面亮字:「所以你能证谁来传话,不能替没见过的那个人签名。」
梁朔点头:「对。」
——
仓库簿比工簿更难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