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降卒也是人
陆小禾把黑木盒抱上高坡时,天还没有全亮。
盒子不大,边角却磨得发白。她一路拿棉布包着,走得比端一锅热粥还小心。
「阿嬷,拿来了。」
陆桂伸手接过盒子,却没立即开锁。
晒网棚里住着三户暂避的人家。孩子还在睡,两名妇人正给火盆添炭。陆桂看了一眼棚门,对秦守拙说:「先请旁人出去。不是防他们,是这些名字不全是我的。」
秦守拙点头,留陆小禾在旁照顾老人,又请灵曜守在屋檐外。他自己也退到门口。
「连里长都不能看?」小禾小声问。
「能看什么,先问写在里头的人。」陆桂道,「你以为我娘记名字,是要给别人当刀使?」
白金卷轴慢悠悠亮起金字。
「本卷若真想看,一层木头拦不住。可看得到,跟该不该看,是两回事。」
小禾抿了抿嘴,替祖母把棚门半掩。
盒底夹着一本掌心大小的旧簿。纸页沾了烟色,缝线补过两回,封面却没有「降卒」二字,只有四个歪歪斜斜的小字:**借屋记食**。
陆桂翻开头页,先笑了一下。
「我娘连字都写不全。第一页记的不是哪国兵,是哪家有锅,哪家还剩米。」
有的名字旁画着一只碗,有的画着草鞋;再往后,才出现「北营伤足」「抱女娃」「不带刀」「西道逃来」等简短字样。不是军册,也不是七百户名录,只是战乱时借宿者与分食情形的私记。
「这里有个孟九合。」陆桂停在一页泛黄的纸上,「那年带着儿子来,孩子发热,我娘借了半碗米汤。九合以前在北军,不愿再打,交了刀才进村。」
「孟木匠的爹?」小禾脱口而出。
「你先别替人喊。」陆桂阖上半页,「这簿记的是从前。如今人家愿不愿提,得人家自己说。」
灵曜的蓝晶映出窗外初升的日光。
「这倒比朝廷的『七百户一概从逆』精细多了。至少知道饿肚子的人先找碗,不是先找罪名。」
——
午前,孟征自己来了。
他是村里做水桶的木匠,三十二岁,肩膀厚实,指节被刨刀磨出一层茧。平日他替陆桂修桌腿,也替伍七修过渡口的木桨,走进棚里时却罕见地没有带工具。
「小禾说,我爹那年借过你家的米。」
陆桂把簿子留在膝上,没有递给他。
「你爹临终前,跟你说过多少?」
「说过他投降。」孟征望着火盆,「还说那天他没带刀回来,手里只有我的鞋。他背着我走了两夜,最怕的不是靖北军追上,是没人肯开屋门。」
「你恨他?」
孟征摇头。
「小时候恨。村里有人说北兵杀过人,我就怕他也杀过。后来问他,他说上过战场,做过不敢想的事,却从不肯说自己无辜。我只知道,他投降后替村里挖了二十年井,死前还欠陆家一只新水桶。」
陆桂将旧簿轻轻推过去,让孟征自己翻到那一页。旁人没有凑近。
孟征望着那只粗糙的小碗记号,忽然笑得难看。
「我娘老说爹一辈子怕浪费饭。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屋外有脚步声。
伍七陪着另一名妇人走来。妇人名叫柳三娘,五十出头,住在高坡另一端。她看见孟征,脸色变了。
「他爹是北兵?」
秦守拙刚要劝,柳三娘便先说:「我不是来骂人的。当年北兵烧过我娘家的屋,我弟弟没从火里出来。你们要我听一句『降卒也是好人』,我听不下。」
孟征站起身。
「我不会叫你原谅我爹。」
柳三娘的眼神颤了一下。
「那你想叫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孟征说,「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爹降过,就让我女儿连青槐人都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