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第三天傍晚送来的。李老头的徒弟把描好的图纸叠成巴掌大小塞进鞋帮里带出来的,送到单美仙手上的时候纸边还带着鞋底的灰。单美仙把图纸展平在秦昊的案上,用手掌把四角压住,侧头招呼了一声站在门口的兵去叫王语嫣。
王语嫣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盏小油灯。她把灯搁在案角,低下头凑近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转了一个方向,让灯从侧面照过来。光斜着铺在纸面上,把那些线条的深浅和走向照得分明。她的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头,在龙骨的位置停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
侯爷,这条船的龙骨连接处有一处可以截断的位置。她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大概三分之一靠后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三块龙骨板的接榫点,榫头咬合的方式跟旧船不一样,用的是一种倒扣式的咬合——看起来牢固,但其实咬合深度只有旧船的一半。如果用细凿子从这个角度打进去,榫头会从里面脱开。
打进去之后船会怎么样?
龙骨从中间断开,船不会立刻沉,但出港之后走不了多远就会开始倾斜。如果是出港操练的时候龙骨断了……王语嫣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秦昊把她指的那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单美仙:李老头的人能下水?
单美仙站在案边,李老头说他的徒弟水性好,能潜到船底。周世安的新船停泊在太湖口东侧的苇荡里,夜间没人守,只要避开巡夜的水军快船就行。
让他去。凿断的位置你指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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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美仙把图纸又看了两遍,把那个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昊叫住了她:你亲自去?
我去跟李老头对接。她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凿船的事他徒弟去做,我在岸上等消息。
秦昊点了点头。单美仙掀帘出去了,深蓝色的裙摆在暮色里最后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王语嫣站在案边把灯盏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头又看了一眼图纸上那个被她指过的位置,然后抬眼看了秦昊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把灯盏搁回案角转身走了。
第四天夜里动手了。李老头的徒弟趁夜潜进太湖口东侧的苇荡,在三条主战船的龙骨接榫点各凿了一组细孔。凿孔的位置精确到寸,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船底龙骨受力的时候才会从内部裂开。
第二天周世安的水军出港操练。五十五条船排成阵型从苇荡里驶出来的时候,湖面上水光潋滟,船帆被晨风鼓满了,阵型整齐得像一只伸展开的巨鸟。秦昊站在太湖西岸一处高出水面的土坡上远远望着,单美仙站在他旁边,深蓝色的裙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三艘主战船大约驶出苇荡一里之后,第一艘的船身开始向左倾斜。倾斜的幅度不大,但甲板上的水手开始来回跑动,船帆的角度也随之乱了。紧接着第二艘也歪了,方向跟第一艘相反,朝右倾了过去。第三艘最惨,龙骨断开的位置正好在船体最吃力的那段,船身从中间塌下去了一截,甲板上的水手有人落水。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那些倾斜的船影在湖面上拉成了扭曲的暗色形状。水军大阵从那三艘主战船歪了之后就开始散了,快船在湖面上打着转,试图靠拢去捞人,但它们自己的阵型也已经乱了。周世安的水军操练了半个上午,前半个时辰还能维持住表面秩序,后半个时辰就开始一艘接一艘地撤回苇荡去了。
秦昊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缩回苇荡里,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湖面上隐约传过来的叫喊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单美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土坡下面的泥路,回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她快了两步越过他掀开了帐帘。
当晚单美仙来的时候端着一碗太湖银鱼羹。她进门的时候秦昊正坐在案后翻王语嫣刚送来的太湖西岸驻防调整方案,案角的灯盏亮着。她把羹碗搁在案角上,碗沿冒着白白的热气,几粒银白色的鱼蓉浮在汤面上。
侯爷别看了。她站在案边低头看了看那碗羹又抬眼看了看他,船的事我盯着呢,今天水军大乱之后周世安那边已经召了三次议事。李老头的人说行辕里的人连夜在查龙骨断的原因,但查不出人工痕迹,那几处凿孔太小了。
秦昊把驻防方案合上搁到一边,低头看了看那碗银鱼羹。汤面清澈,银白色的鱼蓉在碗沿浮了一小圈,姜丝切得细如发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鲜而不腥,从喉咙暖到胃里。
单美仙站在案边看着他喝完那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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