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秦昊是被岳灵珊戳醒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他胳膊,戳一下喊一声秦大哥天亮了,第二下还没戳下去秦昊就醒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那条浅青色的线已经变成了鱼肚白,晨光从窗格里铺进来铺了半张矮榻。
郭襄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呼吸匀匀的。岳灵珊已经从榻上弹起来了,靴子套了一只正在系另一只的带子,系好了原地蹦了两下:秦大哥你快起来!夏姐姐说辰时前必须到祭天台!现在卯时都过了!
郭襄被她嚷嚷得睁了睁眼,迷迷瞪瞪地往秦昊肩上蹭了一下又睁大了眼:呀天亮了啊。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淡黄衫子上全是压出来的褶子,她低头拍了拍拍了拍也没拍平就放弃了:没事反正我要站前排,站前排没人看我后腰。
秦昊从矮榻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两边的肩膀都被压得酸胀酸胀的。岳灵珊已经蹦出门去了,郭襄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秦昊笑了一下:秦大哥今天可好看了,我刚才醒的时候看了一眼你侧脸,比我娘以前挂书房里那幅画上头的人还好看。说完就跑了。
秦昊在屋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袍上压出来的皱褶,还没来得及理,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夏倾月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盆沿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转头看了秦昊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醒了?过来洗脸。
秦昊走到架子前弯腰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把那点残存的困意彻底冲散了。他直起腰接过夏倾月递来的干布擦了脸,夏倾月站在旁边看着他擦完,把布接过去搭回盆沿,然后伸手把他外袍前襟那个翻出来的领角捋平了。
头发我替你梳。她说,今天戴冠,发髻要梳紧一点,不然冠戴不稳。
秦昊在铜镜前坐下来,夏倾月站在他身后拿起梳子,从发根开始一梳一梳地往下顺。她的力道不重不轻,梳齿从头皮上划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舒服的麻意。铜镜里她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极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专注得一句话也不说。
梳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了手,把秦昊的头发拢到头顶束成髻,用一根玉簪别住。簪子插进去的力道很稳,秦昊觉得头皮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铜镜里的发髻紧实利落,一丝碎发都没掉下来。
夏倾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伸手把发髻顶端一小撮不听话的发尖压了压:行了。她转身从桌上捧来那只锦盒,打开盖子把玉冠取出来,双手捧着,从秦昊头顶稳稳地戴下去,嵌在发髻上,严丝合缝。
她再次退后半步看了看铜镜里的倒影,然后笑了:正合适。
秦昊从铜镜里看着自己戴冠的样子。淡青色的玉冠嵌在乌黑的发髻上,冠面那枚淡金色龙纹玉在晨光里微微亮着,像一小团被收拢在冠面上的太阳。他的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眉眼间那点刚醒的松弛已经完全敛干净了。
夏倾月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交汇了一下。她弯下腰来从镜框旁边凑近了一些,指尖点了点他冠面那枚龙纹玉:这枚玉里头掺了一点点我的帝气残留,不多,但戴上之后你只要运转帝道之力它就会跟着亮,算是……我给你的东西。
秦昊抬起手覆住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背。夏倾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她低头在他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了,然后直起身退到旁边去。
该走了。她说。
天京城的主街被红毯铺满了。
三里长的红毯从宫门口一直铺到祭天台脚下,秦昊骑在马上沿着红毯往前走的时候两边的百姓已经跪了满满当当一路,从城门口到祭天台,黑压压的人头在晨光里伏下去又抬起来又伏下去,像麦浪一样从远到近翻过去。
秦昊没有低头看两边,他骑在马上正前方是祭天台的方向,高台被连夜赶工的工匠拆掉了所有木架,露出了完整的大理石台面。晨光正好从台面后方升起来,把整座祭天台镀了一层金红交错的颜色,像一座从地面长出来的金色台子立在天地之间。
祭天台下面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了左中右三列,武将在左文官在右,中间的通道留给了秦昊的马队。左侧武将的第一排站着洛清寒、冷凝霜、木婉清、岳灵珊、郭襄——岳灵珊果然站了前排,她旁边郭襄的淡黄衫子在黑色官袍的队列里格外显眼,但没有人看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秦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