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出来之后秦昊在缓坡上扎营扎了三天。那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动过,每天天不亮就站在缓坡最高处往白岩城的方向看,一直看到天黑。三千人原地休整,哨兵换了两轮,白岩城外围的地形被摸了个七七八八。沈落雁每天傍晚都把他白天观察到的细节整理成文字,三天下来攒了将近二十页的记录。
白岩城是真大。铁壁关跟它比起来像村口的牌坊,白岩城的城墙比铁壁关的城楼还高出一截,白色的巨石砌得齐整,墙面上嵌着大块的透明晶体,日光一照整面墙都在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城外是一圈开阔的平地,没有遮挡,如果要攻城,从第一脚踏上那片平地开始就会完全暴露在城墙上守军的视线里。
头一天秦昊主要在看城墙。那些晶体的明灭规律跟铁壁关的符文不太一样,白岩城的晶体更大更密,明灭的间隔更长,每一次亮起来的时间至少能持续十几息。王语嫣蹲在缓坡边缘画了一整天的记录,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站不住,她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秦昊身边把那张画满晶体分布和闪烁周期的纸递过来。
陛下,白岩城的水晶系统跟铁壁关不是同一个东西。铁壁关的符文是防御屏障,白岩城这些晶体更像储能用的——它们在白天吸收日光,到了晚上自己发光,把整座城照得比白天还亮。
秦昊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王语嫣在每一块晶体旁边都标了它亮起来和暗下去的精确时间,用炭笔画的小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她的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三处位置。
这三块的亮度跟其他晶体不一样,暗下去之后重新亮起来的速度比周围的晶体慢了半拍。说明它们不是同一个供能线路,是独立的。
独立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能把这三块打掉,那一整面城墙的照明会缺一块。缺口不大,但守军在夜间的视线会在那一块区域出现盲区。
秦昊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王语嫣说完之后没有走,她站在原地把蹲麻了的腿又活动了两下,抬头看了秦昊一眼。日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耳后那几缕碎发照得泛着金色的光。
陛下,如果夜里攻城的话,用那道盲区可以绕过城墙上正面的防守。
秦昊点了下头,但没有接话。攻城是最后一步,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先解决。
第二天秦昊把目光从城墙上移开了,移到了城门口那片操练场上。白岩城的守军每天出城操练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出城三千骑,列阵冲锋折返,动作快得不像骑兵部队,倒像是一台被反复调试过很多次的机器。那些骑兵从城门涌出来到完成锥形阵型再到展开两翼最后收拢回城门口,整个过程耗时极短,秦昊在缓坡上默数了一遍,从出城到阵型完全展开只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
冷凝霜在第三天上午带三百人靠近白岩城外围试探了一次。她选的位置是城东侧那片操练场的边缘,距离城墙大约一里半——正好是白岩城骑兵每天操练时往外跑的最远距离。她带着三百步兵在那片空地上摆了一道薄阵,霜寒剑气凝在阵前做了一层冰壁,等着那三千骑兵自己撞上来。
白岩城的骑兵撞上来了。他们的反应比冷凝霜预期的还快——城门在她摆好阵型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开了,三千匹马从城门洞里涌出来的时候蹄声把冷凝霜脚下那片地都震得微微颤了一下。那些骑兵列阵的速度跟秦昊在缓坡上观察到的一模一样,从出城到完成冲锋阵型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
冷凝霜的冰壁在第一排骑兵撞上来的时候撑住了大约三息。三息之后冰壁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冷凝霜退了半步重新凝了第二层,但那些骑兵没有给她撑第二次的机会——他们在冰壁裂开的瞬间就散了阵型,从左右两侧同时绕过去,把冷凝霜的三百人夹在了中间。冷凝霜的剑在近身战中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骑兵,但她带的步兵在骑兵的冲撞下散了阵型,被压缩成了一小块圆阵。
秦昊在缓坡上看着那支骑兵收拢、散开、再收拢、再散开,每一次阵型变换都比他自己的骑兵部队快出整整一截。那些马跑起来的时候四蹄落地的节奏短促而密集,折返的弧度压得很低,掉头的时候马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冷凝霜带人退回来的时候霜寒剑气已经散了,她走在队尾断后,灰白色的衣摆上沾着马蹄溅起来的尘土和碎石子。她走回缓坡上站到秦昊面前的时候呼吸比平时快了两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跑不过他们。
秦昊看着她的眼睛:伤了多少?
轻伤十七个,没人断胳膊断腿。冷凝霜说,他们的骑兵不追人,把我们逼出那片平地就收了。像是在练阵型,不是真的想打。
秦昊转头又看了一眼白岩城的方向。那三千骑兵已经收回了城门里,最后一道骑兵的尾巴消失在城门洞的时候,城墙上的那些晶体又亮了一截。日光从西面斜过来把整座城照得白晃晃的,城门口那片平地上的蹄印被风一吹就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天晚上秦昊在帅帐里跟沈落雁复盘。她把白岩城骑兵出城时用过的阵型画了三张草图排在案上,每一张都是冷凝霜亲口描述、她当场画的。秦昊坐在案前翻着看了两遍,手指在最左边那张锥形阵的图解上停了一下。
这个阵型东面的骑兵没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