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秀芳翻身上马走了。骑出镇子大约半里地,她从袖口里掏出随身带的短笺,记了一行:“沙岩镇,老妇人端水,碗沿温热,水微甜。”末了在句号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嘴角的弧线画得比平时大。
到第三座城的时候出了状况。
那城叫石垒城,城墙是土坯夯的,城门洞窄,进一个人得侧着肩膀。尚秀芳在城中央的喷泉广场坐下来弹完第一首曲子,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她收琴的时候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壮汉,穿一件没系扣的皮甲,腰上挂着把短刀,身后跟了五六个同样打扮的。
“东边来的?”壮汉站在她面前,影子罩了她半个身子。
“天龙王朝。”
“弹得不错。再弹一首,我还没听够。”
尚秀芳把琴匣合上,扣好铜搭扣,站起来抬头看着壮汉的脸。她的目光很平,声音不大,但广场边上站着的人都听清了。
“每城三首,这是规矩。”
“规矩?”壮汉笑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人,“这城里的规矩是我定的。”
“你定你的规矩,我守我的。”尚秀芳把琴匣往背上绑,动作没停,“破了这个规矩,下一城的人要我弹四首,再下一城弹五首。琴就不值钱了。不值钱的琴,你听着也没意思。”
壮汉的笑容收了。他盯着尚秀芳看了三息,广场上一声不吭,喷泉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
“你一个人,背把琴,敢在我地盘上跟我顶?”
尚秀芳把琴匣的背带紧了紧,侧过身让开壮汉的影子,往广场边上拴着的灰马走去。她走了三步,壮汉的手下往两边让开了。她走到马边解缰绳的时候,背后壮汉的声音响起来:“你叫什么?”
“尚秀芳。”
“没听说过。”
“以后会听说的。”尚秀芳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壮汉一眼,“下一城我还去,你去不去听随你。”
她催马出了城门洞。背后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掌声先是一两个,后来连成一片。尚秀芳骑在马上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出城二里地,她下马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口摸出短笺补了一行:“石垒城,壮汉拦路,规矩未破。围观者最终鼓掌。”末了画了个笑脸,画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笑脸划掉了,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这次嘴角的弧度翘得高了些。
此后一个月,尚秀芳的路线向西推进了十七座城。
在牧区城镇她弹改编民调的时候有人吹口哨合进来,口哨声和琴声绞在一起竟然没打架,她弹完收琴的时候吹口哨的那个少年红了脸,她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在靠近西海的小港她弹完三首曲子收琴的时候,一个渔民拎了条活鱼走过来挂在她马鞍边的搭扣上,她推了一下没推掉,那条鱼在搭扣上甩了甩尾巴。她骑了半里地之后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把鱼烤了当晚饭,烤的时候鱼皮上的盐粒在火堆里噼啪响。
在靠近高原边缘的一座山城,她弹第二首东方古曲的时候前排坐着的几个老人里有一个开始抹眼睛,抹完了一只又抹另一只。尚秀芳弹完收琴站起来,那个老人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旧手帕,手帕里包着几片干花瓣,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老人把手帕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尚秀芳没听清,但她把手帕收进了袖口里。
第七座城之后她路过了三个已经归附但民心不稳的边境城镇。每到一个地方弹琴之前,她让随从把秦昊签的那份通行文书放在琴匣盖子上,盖了私印的那一面朝外。围观的百姓中有认得字的不多,但那份文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个弹琴的女人背后有人,而且来路正。有几座城的里正主动派人过来维持秩序,尚秀芳没拒绝也没道谢,弹完三首就走。
一个月后她沿着规划的路线回到圣城。
秦昊站在大殿门口,日光从西面斜铺过来把台阶晒得发烫。尚秀芳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一件浅色西域披风,边缘绣着银灰色花纹。她走到秦昊面前停住,披风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秦昊注意到她脸上晒出了一层浅褐色的风痕,鼻梁上尤其明显。
“巡完了?”
“十七座城,五十一首曲子。”尚秀芳从披风内袋里取出一卷折好的纸递过来,纸面带着体温的余温,“都在上面。”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