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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马场三月,蹄声不绝

商秀珣驻守圣城西门外的马场,一晃便是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从未睡过一次懒觉。天尚未破晓,整座营地还沉在浓稠的晨雾与夜色里,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马场马棚的方向,隐约飘着细碎的草料摩擦声与马匹低低的鼻息。值夜的士卒早已点亮了棚内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昏昏沉沉,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斑,堪堪照亮木质食槽的边缘,余下的角落,仍旧浸在沉沉的暗影之中。

商秀珣每次踏入马棚,第一件事从不是巡查巡视,而是俯身屈膝,稳稳蹲在食槽旁。她不借助灯火远观,只凭指尖触感,亲手拨开层层堆叠的干草。指尖抚过草料的纹理,干燥蓬松的质感、微微发潮的黏腻、结块发硬的硬块,尽数逃不过她的触碰。她一寸寸排查槽底的残草碎屑,确认无霉变、无积水、无结块,草料干湿均匀、成色上乘,心底那点悬着的分寸,才会轻轻落下。三年养马、半生驯马的功底,早已让她的指尖比双眼更精准,马匹吃得好不好、状态稳不稳,全藏在这一槽草料的细节里。

头一个月,她尽数在摸底、调料、整饬马棚,稳住一千五百匹战马的基础状态。待到第二个月,马场的秩序彻底规整,她便直接推翻了营地沿用已久的晨练旧规,改了整套战马训练的时辰与章法。

宋玉致麾下的骑兵早已习惯了破晓驯马,天光微亮便牵马出棚,驱着战马在平地疾驰奔踏。可商秀珣偏不。她将每日的主力训练,硬生生挪到了日上三竿、晨露尽数蒸干的午前时分。而且但凡出跑之前,所有战马必须先绕着围栏缓步慢行两圈,松筋舒骨,绝不许直接扬鞭疾驰。

这套新规落在一众老兵眼里,处处透着别扭。营地的骑兵个个身经百战,驯马自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规矩,骤然被改了章法,心里难免疑惑。连日来,总有士卒倚着围栏的木柱,探头探脑地张望,盯着商秀珣驯马的一举一动,默默揣摩缘由。

一连看了四五天,终于有个年轻骑兵按捺不住,隔着围栏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与不解:“商场主,咱们往日都是清早跑马,您如今为何不让战马晨练了?”

彼时商秀珣正半蹲在地,掌心贴着一匹青鬃马的前蹄,细细摩挲着蹄掌的纹路,检查有无磨损、开裂的痕迹。闻她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凝在马蹄之上,声音清淡,却字字笃定:“晨间夜露浓重,沙地泥泞湿滑,马蹄踏上去极易打滑。仓促疾驰,最伤蹄掌、损马骨。等日头升起,晨露蒸干,地面干爽稳固,再练再跑,才是养马驯马的长久之道。”

那骑兵听得似懂非懂,又追着问了一句:“那跑马前非要慢走两圈,又是何故?直接跑起来不是更省力气、出效果?”

商秀珣这才直起身,抬手轻轻拍去掌心沾着的细碎泥土与沙砾,动作从容利落。她侧眸看向那名士兵,眉眼清淡,带着几分直白的通透:“人酣睡一夜醒来,筋骨僵硬、血脉凝滞,骤然让你狂奔十里,双腿必然抽筋酸软。马亦是同理。一夜静立棚中,筋骨蜷缩僵硬,必先缓步活动,舒展气血,方能承受后续疾驰奔踏。”

简简单单一句类比,直白通透,没有半分晦涩道理。那士兵瞬间恍然,抿唇垂首,再也不敢多问,默默退到一旁,谨遵新规操练。

步入第三个月,整批战马的调养与训练彻底落地见效,第一批完成系统改良驯养的战马,终于到了出栏测试的日子。

商秀珣从一千五百匹战马中,层层筛选、反复核验,挑出一百匹状态最稳、资质最优的良马,单独成编、分组驯养。她亲手为百马逐一编号,从一号至一百号,一笔一划,用炭笔清晰写在每匹马棚的木门板上,字迹工整有力,清晰可辨。

她的选马标准,在一众骑兵看来格外费解,全然打破了众人固有的认知。旁人选马,唯速度论高下,跑得快便是好马。可商秀珣截然不同——有些战马爆发力极强、短途疾驰一骑绝尘,却被她果断剔除在首批名单之外;有些马匹看似身形普通、短途速度平平,却稳稳跻身百匹优选之列。

疑惑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又有一名老兵忍不住上前问询,指着棚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满脸惋惜:“商场主,您看那匹黑驹,短途奔袭无人能及,速度冠绝全棚,怎么没能选进首批出栏的队伍?”

商秀珣彼时正蹲在那匹黑马身前,指尖顺着马蹄边缘细细摩挲,一寸寸核查蹄掌厚度与磨损情况。听完问话,她缓缓起身,抬眸看向那名老兵,语气平静无波,句句切中要害:“短途疾驰的爆发力,是天赋;长途奔袭的耐力,是本事。此马爆发力绝佳,冲劲十足,可极速跑完三十里后,气息紊乱、四肢发软,再撑三十里便后继无力。战场征战,从不是一时竞速。它火候未到,暂且归入二批驯养,补足耐力再行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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