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儿这一趟返程,比上一次从极西矿坑归来,整整快了一天半。
她是破晓时分策马离开矿坑营地,再度踏入圣城地界,却已是四日后沉沉的深夜。
新都选址的勘测报告摊满御书房的案头,秦昊指尖拂过最后一页勘定的山谷水文记录,落笔签下御批,抬手便要吹熄案上摇曳的烛火。偌大书房浸在深夜的寂静里,窗外只有晚风掠过殿宇飞檐的轻响,可就在烛焰即将熄灭的刹那,长廊之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远不同于平日白清儿沉稳克制的步点,急促、沉重,鞋底碾过青石地面,裹挟着一路风尘仆仆的躁意。脚步声在书房门外骤然顿住,短暂的停顿过后,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白清儿立在门槛之外。
她浑身上下,仿佛刚从无边无际的戈壁沙暴之中挣扎脱身。一身惯常穿的玄黑劲装,厚厚蒙了一层灰白沙尘,布料缝隙全都嵌满细沙,原本利落的衣摆边角磨得起了毛。高筒的皮靴被泥土与碎石糊得严实,完全辨不出原本的色泽。大半发髻早已松散,几缕发丝被汗水浸透,风干之后死死黏在颧骨两侧,沾着点点尘土。
她的左手紧紧攥在身前,三层厚实的油布层层包裹住一物,指节因为长久用力,泛出一圈青白。
“陛下。”
她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被旷野风沙反复剐磨过,粗粝得几乎变调。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白清儿一步一步走到御案跟前,将怀里那包油布稳稳搁落在案面。指尖逐一解开捆扎的绳结,一层,两层,三层,裹布向两侧摊开,那块取自极西矿坑深处的矿石,终于显露出来。
这块矿石,比白清儿历次带回的所有样本都要硕大,约莫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矿石本体是沉郁的深褐色,石体内部,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体血管,正在石壳之下缓缓搏动。
油布完全掀开的一瞬间,厚重实木打造的御案,竟泛起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震动的频率压得极低,没有轰鸣,没有巨响,就从矿石与木面相接触的那一点向外扩散,顺着案沿缓缓流淌。秦昊原本搭在案边的手指,清晰接住了这股来自石头内部的诡异脉动。他指尖轻轻按向桌面,木质纹理将那一阵阵细微的颤感完整传导到指腹,一下,又一下,和人的心跳节律隐隐相合。
秦昊直起身,俯身低头,目光沉沉落向这块奇异的矿石。
矿石表层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暗红光晕,光晕沿着石身的脉络缓缓流转。可这流转的轨迹,和过去任何一块样本都截然不同
——
纹路排布更加稠密,流动的速度也快上数倍,好似被地底深处某种无形力量强行催逼,疯狂在石体内部冲撞,不停寻找向外宣泄的出口。
“强度涨了多少。”
秦昊的声音打破书房的死寂。
白清儿站在案侧,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正微微发抖。连日在矿坑之下直面狂暴的魔气脉动,哪怕隔着防护,身体依旧残留着那股力量带来的余震。
“臣动身离开矿坑之时,仪器测得的脉动是三倍半。”
她如实回禀,目光死死锁着案上搏动的矿石,“返程路途之上,臣中途停下复测三次,每一回的读数,都在往上攀升。”
“最后一次,数值到了什么地步?”
“接近四倍。”
白清儿抬眼看向秦昊,眼底藏着一路奔袭的疲惫,“半道之上,战马便承受不住矿石散逸出来的脉动。马匹焦躁癫狂,险些直接暴毙,臣只能舍弃坐骑,余下漫长路程,全靠双脚徒步赶回。”
书房之内,烛火噼啪轻响。
秦昊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悬在矿石上方一指的距离,没有直接触碰石面。浑厚磅礴的帝道之力自他体内自然流淌而出,一缕缕细碎的金色光丝,顺着指缝,悠悠垂落,朝着那块深褐矿石落去。
就在金色光丝触碰到矿石表层暗红光晕的刹那。
两股力量轰然对冲,猛烈的排斥力瞬间炸开!
一股强横的反震顺着空气狠狠撞向秦昊的手掌,他手腕猛地向后甩出去大半,硬生生靠自身修为才稳住身形,没有被震得后退。矿石表面那层暗红光芒骤然炽亮一瞬,仿佛被彻底激怒,可转瞬之间,又全数敛回石头内部,蛰伏起来,只剩下石身还在不停微微震颤。
“排斥的力道,远比之前的样本强横数倍。”
方才全过程尽收眼底,白清儿的声线绷得很紧,藏着一丝忌惮,“臣在矿坑底部就试探过一回,当时手上还戴着厚布防护手套。就算隔了一层布料,那股向外弹开的力量依旧狂暴骇人,远胜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