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陆家院子，就剩下陆知年、陆老太、王秀莲和陆宇。

陆宇是陆知文的独苗，从小被奶奶和妈惯得无法无天。

爹没了，叔叔坐牢了，他更是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逃课、打架、偷鸡摸狗，村里人见了都躲着走。

有人劝王秀莲管管，王秀莲只是哭：“我管不动了……这都是命……”

如今，这根陆家仅存的“独苗”，也快没了。

陆知年躺在炕上，听着陆老太干嚎着“我的乖孙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咳嗽，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堂屋里的电视还开着，雪花点渐渐散去，出现了新闻画面。

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喜庆的调子：“今天我们专访今年的高考状元，黎安禧同学。

安禧你好，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像山涧的泉水：“大家好，我是黎安禧。”

屏幕上出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梳着利落的马尾，眉眼弯弯，眼神明亮得像星星。

她坐在沙发上，从容地回答主持人的问题，说起自己的母亲黎望舒：

“我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告诉我女孩子要自立自强。”

“姥姥黎岁安给了我很多鼓励，她总说，人要往前看，别被过去绊住脚。”

黎望舒，黎岁安……

这是他的孩子啊，这是暖暖……

“那……你的父亲呢？”主持人小心翼翼地问。

黎安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平静：“我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

陆知年的眼角，一滴浑浊的泪缓缓滑落，砸在炕席的破洞上，瞬间被吸干了。

是暖暖，这是他的暖暖啊。

他唯一的孩子，那个小时候会攥着他的衣角喊“爸爸”，会把自己画的画塞给他的小丫头。

如今她成了状元，出现在电视里，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却对着全国的人说，她没有父亲。

多讽刺。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军区家属院。

那时候苏曼丽刚跟他告状，说暖暖在托儿所欺负了桃桃。

他被嫉妒和怒火冲昏了头，回家就对着贺望舒大吼大叫。

贺望舒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红着眼跟他吵。

院子里，暖暖站在槐树下，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愤怒和失望，像根针。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看懂呢？

他被猪油蒙了心，被苏曼丽的甜蜜语骗了魂，亲手把自己的家拆得稀巴烂。

后来他瘫了，躺在这土炕上，才一点点想明白。

可明白又有什么用？

他连爬起来追出去说句“对不起”的力气都没有。

电视里，黎安禧还在说：“我妈说，过去的事就像掉在地上的糖，捡起来也脏了，不如往前看，总能找到新的甜。”

陆知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剧痛。

他想爬出去看看电视里的暖暖，可身上彻底没有力气，呼吸仿佛也要断了。

他想起贺望舒刚嫁过来时，穿着红棉袄，怯生生地喊他“知年哥”；

想起当年回到家属院，暖暖趴在贺望舒腿上，听她讲故事……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最后定格在暖暖瞪着他的那个午后。

不甘心啊……

他还没跟她说过对不起，还没看过她穿上花裙子的样子，还没告诉她，其实他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陆知年的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眼角的泪早已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像条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河湾村的风，穿过陆家破败的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呜咽着，

像是在为这个被欲望和仇恨耗尽的家庭，唱一首迟来的挽歌。

而京市的阳光下，黎安禧正挽着黎望舒的手，笑着走进大学校门，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再也没有一丝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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