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宇挑了挑眉,声音低了下去。
他拿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蒋浩杰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问起了日本具体的工作类型和薪资。
我只好顺着刚才的谎继续往下编,说什么通过中介找的工厂岗位,包吃住,具体收入看加班情况云云。
我说得含糊其辞,他们听得也将信将疑。
陶良则分享了他单位里的一些鸡毛蒜皮,什么新来的领导喜欢抓考勤,办公室的老大姐又给他介绍对象之类的。
池宇偶尔插科打诨,但明显不像刚才那么兴奋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着,陪着笑,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冰凉的啤酒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和虚浮感。
看着池宇谈论海外项目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蒋浩杰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厂子”,“管理”这些词汇,再想想陶良虽然抱怨但却稳定的“体制内”生活。
一种难以说的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我们明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箱啤酒。
但无形的鸿沟早已悄然裂开。
他们的烦恼,是“选择太多”或“平台不够高”。
而我的困境,是“无路可走”和“卖身求生”。
“来!为我们顾老板即将奔赴日本,开拓新天地,干一杯!”池宇显然喝得有点多了,脸红脖子粗地举起酒杯,嗓门洪亮。
“干杯!祝大家前途似锦!”蒋浩杰也笑着举杯。
陶良感冒刚好喝不了酒,以茶代酒,也象征性地举了举。
“前途似锦……”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感觉讽刺到了极点。
我举起酒杯,和他们用力碰在一起。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桌上点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霜,清蒸鱼的眼珠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那盘被池宇名曰点来宰我钱包的大虾,也冰冷地蜷缩着。
只有装啤酒的箱子,全空。
散场时,池宇咋咋呼呼地叫了代驾。
他和蒋浩杰勾肩搭背地走向那辆黑色奔驰,陶良跟在一旁。
我站在餐馆门口,看着代驾司机熟练地坐进驾驶座,载着他们三人,钻入灯红酒绿之中。
我挥手道别,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刚才包厢里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但此刻只剩下餐馆门口孤零零的灯牌和我脚下拉长的影子。
一顿饭,花了我小一千。
这几乎是我以前大半个月的饭钱。
但我光顾着喝酒应付,胃里除了酒精,几乎没填进什么像样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兜里,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往前走。
路灯昏黄,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着走着,又一阵风吹过,强烈的饥饿感毫无预兆地袭来,胃里空得发慌。
原来。
在演完一场盛大而虚假的告别之后。
身体最诚实的反应,竟然是饿。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