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二月初七。
川北群山之间寒意渐浓,朔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官道。
距川军北上援陕已过一月有余,张献忠趁川北防务空虚,率大西营自大巴山深处倾巢而出。
短短旬日之间。
连下南部、苍溪二县,兵锋所指,县衙吏员望风而逃。
破城之后,大西军先抄没大户粮仓与府库,缴获白银粮草无数,更在县城武库中搜出两门佛朗机炮,擦去锈迹后仍可施放,炮声震得山坳里群鸟惊飞。
比起闯军森严的军纪,大西军的作风要粗野得多。
每下一城,便纵兵劫掠富民,粮米财帛装车运走;又命军士沿街焚烧百姓房屋,断了乡民守土的念想。
无家可归的青壮男子被裹挟入营,老弱妇孺则随军而行,男的充作战兵上阵,女的编入营中缝补浆洗、烧火做饭。
队伍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整训一月有余,大西军已聚起十万之众。
虽大半是裹挟而来的流民壮丁,战力参差不齐,可人数铺展开来,漫山遍野皆是人头,声势骇人。
这日清晨,张献忠率大军直扑保宁府。
佛朗机炮架在城外土坡上,一炮接一炮轰向城楼,砖石飞溅间,城墙被轰开数道豁口。
游骑兵绕城疾驰,箭雨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不过两日功夫,保宁府城门告破,大西军潮水般涌入城中,喊杀声震动嘉陵江两岸。
…
保宁府城南头的老槐树下,王主簿被粗麻绳牢牢捆在树干上,发髻散乱,青缎官袍被撕得破烂,脸上满是血污与尘土。
几名大西军军士叉着腰围在四周,手里的皮鞭梢头还滴着水,雁翎刀靠在肩头,寒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狗官,还嘴硬不?”一名百夫长啐了口唾沫,上前一步,手腕一翻。
“啪——”
一声响,皮鞭狠狠地抽在王主簿肩头。
“啊——!”
王主簿疼得浑身一抽,惨叫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肩膀上的衣料被抽开一道口子,血痕慢慢渗了出来。
“兄弟,先别急着动粗,把鞭子收了。”
李武从旁边踱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语气不紧不慢,听着倒像是在拉家常。
百夫长愣了一下,悻悻地收起鞭子,挠了挠头:“那……李头儿,你说咋整?这老东西嘴硬得很,问啥都不说。”
“嘿嘿——我自有办法。”
李武嘿嘿一笑,走到王主簿面前,蹲下身,用刀鞘抬起他的下巴,语气平和:“王先生,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老老实实答,答得好,少吃苦头。”
王主簿喘着粗气,看着李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他颤声道:“好……好,将军请问,小的知无不……”
“第一个,你家宅子在城里哪条巷子?第二个——”
李武顿了顿,指尖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两下,“府里的银子、细软,都藏在哪些地方?别跟我耍花样,要是搜出来跟你说的对不上,后果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