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州，龙兴客栈外，一处僻静的小道上。

琼华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素色比甲，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粉黛，素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怀里抱着七个月大的纪承平，小家伙穿着一身小小的白色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承平乖，承平不哭哦。"

琼华低着头，温柔地哄着孩子，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今天呀，娘带你来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呀，是娘的爹爹，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公在天上，看着咱们承平呢。"

"啊……啊……"

纪承平咿咿呀呀地叫着，小嘴里吐着泡泡，一双小手，抓着琼华的衣襟，晃来晃去。

"承平真乖，外公要是看到你这么乖，一定很高兴。"

琼华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纪承平的小鼻子，"等会儿呀，咱们给外公磕个头，好不好？”

“外公在天上，就会保佑咱们承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呀……呀……"

纪承平像是听懂了似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手拍了拍琼华的胸口，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孩子，虽然才七个月大，不会说话，可机灵得很，大人说什么，他都像是能听懂似的，时不时用婴语回应几句。

虽然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可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心里就欢喜。

琼华抱着纪承平，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座孤零零的坟墓，眼眶，渐渐地红了。

这座坟，埋的是她的父亲。

事情，还得从崇祯三年说起——那时候，刘浩和石兴，受人指使，办了一桩差事，在混乱之中，失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后来她才知道，那桩差事的幕后黑手，正是左良玉——那个阴险狡诈的军阀，为了铲除异己，不惜借刀杀人，害了她父亲一条性命。

再后来，左良玉被刘浩设伏兵铲除，算是报了杀父之仇。

刘浩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并且再三赔罪。

琼华是个明事理的人，她知道，刘浩也是被人利用，身不由己。

而且，刘浩后来待她、待纪良，都不薄，她心里的那点怨恨，也慢慢淡了。

可谅解归谅解，心结归心结。每年到了父亲的忌日，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毕竟，那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啊，父女之情，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今日，她特意带着纪承平，从延安赶到陕州，来给父亲上一炷香、磕一个头，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坟前，已经简单地布置了一番——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铺着白布，摆着香炉、烛台、酒壶、酒杯、碗筷，还有几样贡品——白米饭、红烧肉、清蒸鱼、豆腐、青菜，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

桌前地上，铺着一块草席，旁边堆着纸钱、纸衣、纸元宝。

这些，都是琼华亲手准备的。

她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可这些年跟着满穗下扬州已经做事九年多，纪良见识过南征北战奔波。

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都干过，早已不是8～9岁的时候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了。

…

小道的另一头，李翔正带着二十名步骑兵，干着农活。

这些士兵，都穿着素服，挽着袖子。

有的抡着锄头，"吭哧吭哧"地刨着坟地周围的乱石、土疙瘩，将一块约莫两丈见方的地面，平整得干干净净。

有的手持镰刀，"唰唰"地砍着山坡上横七竖八的枯枝、灌木，将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荆棘、藤蔓，一根根砍断、拖走。

有的蹲在地上，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着坟头上长了近一寸高的杂草，一根一根，割得仔细。

还有几名士兵，手里拿着晒干的艾草，在坟地周围点燃，袅袅的青烟升腾而起，将那些蚊虫、飞虫，驱得一干二净。

李翔自己，也抡着一把锄头，在坟前刨着平地，一锄头一锄头，刨得扎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喊累。

他一边刨，一边指挥着众人："左边的，把那堆乱石清了！右边的，把树枝码整齐！坟头的，小心点，别伤了坟土！都给我麻利点！"

他虽然只是个步骑兵的小头目，可指挥起来，有模有样，条理分明。

不一会儿，坟地周围，就清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