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清稀里糊涂的守了一个多月的码头,看着一船又一船的人被送来,送来一批又一批倭岛武士。
说是倭岛武士也不准确,因为船上下来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破烂明军旧衣的溃兵,有盘着发髻的倭人,有裹着破布扛着火铳的南洋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西洋面孔。
他们大多神情疲惫,满脸恐惧,就像是海上有什么索命的恶鬼让他们提心吊胆了一路。
可一进码头边临时搭起的草棚,看见桌上摆着的热粥和干饼,一个个便像饿了多日的野狗一样扑了上去,有人蹲在地上用手直接往嘴里扒饭,有人把整张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噎得直翻白眼。
每一批人下来,管事的人就拿着名册在一旁勾一笔,然后招呼人来把这些新到的武装分子带走。
刘泽清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一不发——那些人和船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没人告诉他,他也不想问。
终于有一天早上,那个管家模样的人把刘泽清叫到一边:“你们可以撤了,有人来接替。”
“我去哪?”
“你有两个选择。”那人说道,“第一个,是就地解散你的人,你会得到一个新的身份,一大笔银子和一个农庄;至于你的兵,让他们散落到民间去,整个江南大地,他们可以随意抢掠;当然,高门大户他们也抢不进去就是了。”
刘泽清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疯话。
“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是你带着兵往虎丘去,路上会有人和你接洽——但我提醒你,这条路要和朝廷明着作对,搞不好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刘泽清思索了一会,终于说道:“富贵险中求,我选第二条。”
“呵,随你。”那人无所谓地应下,报了个地址和联络方式。
刘泽清整理好队伍,沿着官道往苏州方向走,把那座码头和那些正在登陆的人留在了身后的芦苇荡里。
走了大半日,队伍经过一座县城,远远的,刘泽清就看见城门外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台子,台上站着一个穿绸袍的人,正对着底下聚集的百姓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皇帝无道,残害士绅,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咱们不能再给他交粮了!一粒米也不给他!一文钱也不给他!”
台下的百姓挤成一团,茫然地互相看看。
“那这不是造反么?”有人大着胆子问道,“不交税不纳粮,县老爷不会拿我们吗?”
“不是造反!而是拨乱反正!”台上的人大喊道,“县令大人深明大义,已经决定参加了!只要我们团结一致,皇帝也不能独断专行!”
百姓们并没有被这些话说服,但看了看台子周围散落着几十个穿着杂色衣甲,腰挎短刀的人,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刘泽清带着人没有停留,从城外绕了过去。
又走了几里地,路过一片农田时,他看见田埂上站着两拨人。
“烧了!皇帝不是要征税么?让他征一片焦土!连城里的粮仓也烧了,一粒米都不给他留下!“
“烧了之后呢?“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接话,“烧了我们吃什么?你府上的粮仓撑得过今年冬天,可明年呢?后年呢?这田不光是朝廷的税源,也是咱们的命根子!你烧了它,皇帝固然收不到粮,可咱们的佃户吃什么?他们吃不饱,谁会替咱们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