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条被人反复踩踏的土路，坑坑洼洼，颠簸难行，却好歹还能一步步往前走。

谢欣的感冒彻底好了，又像往常一样，天天陪着林野浩蹲在角落吃饭，帮他整理笔记，放学一路同行。

班里的流蜚语从未断过，可他们早已不在乎。

孙浩打趣他俩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林野浩懒得理，谢欣直接瞪了他一眼，孙浩立刻嘿嘿赔笑，不敢再乱说话。

但有些人，不是你刻意避开，她就会善罢甘休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野浩正埋着头做物理题，方老师给他的那本竞赛辅导书，他已经啃下大半，即便很多地方依旧生涩难懂，却也比从前进步了太多。

他算得正投入，教室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张丽华站在门口。

深红色的外套，烫卷的头发，脸上敷着一层厚重的粉，往那儿一站，活像一尊从太镇直接搬来的旧雕像，突兀又刺眼。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她。

班主任刘老师跟在身后，脸色沉得难看。

“林野浩，出来一下。”张丽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林野浩放下笔，默默站起身。

谢欣猛地回头看他，眼底写满担忧。

他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即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定。

张丽华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从头量到脚：“瘦了。”

林野浩沉默不语。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张丽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他依旧没说话。

张丽华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妈昨天来找我了。”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紧，声音瞬间发紧：“我妈？找你干什么？”

张丽华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他伸手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

字迹是母亲李桂芳的，工整却带着颤抖：今借到张丽华老师人民币五千元，半年内归还。

借款人：李桂芳。

日期，正是昨天。

林野浩的手指死死攥紧纸条，指节泛白，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妈为什么要找你借钱？”

张丽华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爸在工地上出事了，你不知道？”

“嗡”的一声，林野浩的脑子瞬间空白。

父亲受伤了？什么时候？伤得重不重？母亲为什么一字都没跟他提过？

“你爸的腿被砸伤，要住院手术，花钱的地方多。”张丽华淡淡道，“你妈四处借钱都没借到，最后才找到我头上。”

林野浩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父亲在工地搬砖，一天累死累活才八十块钱，嘴里总念叨着攒钱给他交学费，等他考上大学就回老家盖房子。

他总说自己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供出一个高中生儿子。

如今，父亲躺在医院，母亲四处低头求人，甚至要向自己从前最厌恶的老师借钱。

而他，还在学校里安心读书，花着家里挤出来的生活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林野浩，”张丽华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妈不容易，别总让她为你操心。”

林野浩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张老师，谢谢您借钱给我妈，这钱，我会还的。”

张丽华明显一怔，随即嗤笑一声：“还？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还？”

“我打工，我自己挣。”

张丽华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好好读书就行，钱的事，不急。”

“我一定会还。”林野浩语气不容置疑。

张丽华没再多说，转身径直离开。

林野浩独自站在走廊里，冷风穿透衣衫，冻得他浑身发抖。

那张薄薄的借条，却重得像一块铁，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下课铃声刺耳响起，他才缓缓回过神，推门走进教室。

谢欣早已守在门口，一见他便快步上前，声音发紧：“林野浩，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他强装镇定，把借条匆匆塞进口袋。

“你骗人。”谢欣拉住他，“张丽华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林野浩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再也瞒不下去，声音低沉沙哑：“我爸在工地受伤了，我妈找她借了五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