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野浩在后厨洗碗，洗到一半，手上的疼意终于压不住了，钻心的疼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冻疮裂开的口子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泛着死白的颜色，像失去了生气的枯木，每动一下，都扯着细密的疼。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顿了顿，还是又重新伸进了水池里。

他必须洗。不洗，就拿不到这个月的工资；没有工资，他连买习题册的钱都没有，更别说安安心心读书。

“小孩。”刘老板掀着后厨的门帘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脚步顿住了，“你手都成这样了，还硬撑着洗？”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没事刘姨，都习惯了。”

刘老板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冷水里拽了出来。指尖触到他冰凉肿胀、满是裂口的手，刘老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心疼：“不行，今天别洗了，赶紧回去休息。”

“刘姨，我没事，就剩几个碗了……”

“听话。”刘老板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水池边拉开，“回去看书去，别在这儿耗着伤身体。”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道谢的话。刘老板又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纸币，塞进他手里：“拿着，提前给你结的这个月工资。”

他一下子愣住了：“刘姨，还没到月底呢，这钱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刘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你好好读书，考个好成绩，就是谢我了。”

林野浩攥着那两张温热的纸币，指尖微微发颤，鼻子酸得厉害，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刘姨。”

他走出饭馆，站在门口，深秋的晚风卷着寒意吹过来，他却像没知觉一样，站了很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家？妈妈还在饭馆洗碗没下班，爸爸一个人在家，他不想让爸爸看见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去学校？夜早就深了，校门早就锁得严严实实。他站在空荡的街边，看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竹竿，立在无边的夜色里。

他忽然就想起了宋达。

想起镇子东边那栋荒弃的烂尾楼，想起那些围着火堆喝酒的夜晚，想起宋达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兄弟”时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去过烂尾楼了。自从回太镇中学复读，他就刻意绕开了那个地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他怕一脚踏进那片熟悉的废墟，就舍不得再走出来；怕见了宋达，就又动了跟着他混日子的心思；怕自己忘了，现在的他，是个要考高中的学生。

可今天，他太想去了。身体的累，心里的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他想见见宋达，想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被他骂几句，也好过一个人憋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烂尾楼的方向走去。

烂尾楼还是老样子。断壁残垣荒草丛生，风从空荡荡的楼体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楼前的空地上停着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面包车，车旁生着一堆旺旺的火堆，几个人围在旁边说笑。他看见了张彪，看见了向北，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男人。宋达就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正低头跟张彪说着什么。

他一步步走过去。张彪先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扬了扬下巴：“小子？你怎么来了？稀客啊。”

“来看看宋哥。”

宋达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他走过去，在宋达身边坐下，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木柴，烤得脸颊发烫。他就坐在那儿，盯着跳动的火苗，一不发。宋达也没说话，就陪着他坐着，两个人之间，只有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宋哥，”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我可能考不上太县一中了。”

宋达侧过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为什么？”

“因为我背过处分，他们说，太县一中不会要我这种人。”

宋达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烟头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瞬间被火苗吞噬，烧成了灰烬。“你在太县一中，被人堵着骂，被人变着法欺负，你忍了；退了学，去工地搬砖扛水泥，去饭馆洗碗洗到手烂，你也忍了。这么多苦你都咬着牙扛过来了，现在这点事，就忍不了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宋达。

“你不是忍不了，”宋达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星，一句话戳破了他藏在心底的慌，“你是怕。怕努力了也没用，怕最后还是考不上，怕对不起那些掏心掏肺帮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