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浩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出神。春深了，院里其他树都抽了新绿，连墙根的杂草都冒了头，唯独这棵从太县移栽来的老树，迟迟不肯发芽。指尖抚过皲裂粗糙的树皮，他想起种树的老张头，老人临终前攥着宋达的手反复叮嘱，说这树是从太县老家带来的苗，让帮忙照看好。宋达应得郑重，往后每年开春都亲自浇水、施肥、修枝，今年没人顾得上，它便像通了人性似的，蔫着不肯醒。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二子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几盒泡面，脚步放得很轻。“浩哥，吃点东西吧，你一上午没动过了。”林野浩摇摇头，声音很轻：“不饿。”“不饿也得吃。”二子把泡面塞到他手里，语气带着点执拗，“你要是垮了，我和刘四怎么办？吃，我看着你吃。”林野浩抬眼看向他，二子眼底布着红血丝，胡茬乱糟糟的，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陷得很深，像换了副模样。可眼神没变，还是当年在太县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想、只认他一个人的二子。他接过泡面，拆开吃了两口，面很咸，咸得人皱眉，可他没停，一口接一口，直吃到碗底见空。二子看着他吃完，终于笑了：“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正说着，二子推着刘四从廊下过来。刘四坐在轮椅上，右手依旧垂着使不上力，左手端着个白瓷茶杯，泡的是宋达藏了很久的铁观音，香气漫出来，飘得满院都是。他递到林野浩面前：“浩哥，喝口茶。宋哥攒的好茶，再放着就浪费了。”林野浩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汤很苦，涩味裹着茶香漫开，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一口喝到见底。刘四看着他笑：“宋哥以前说，这茶得慢慢品，品着品着，就不苦了。”

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晒太阳，春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三个人都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沉默了许久，二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浩哥，你说宋哥在里面，能扛得住吗？”林野浩没答话。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一想心口就发紧。“宋哥脾气硬，嘴也硬，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肯定又在一个人死扛。”二子像是在自自语，“可这次不一样啊……”“扛得住。”刘四忽然插嘴，语气笃定，“宋哥是什么人？从太县一路打过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压不垮他。”二子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都清楚，这次不是街头斗殴，不是地盘纷争，是能把人一辈子都砸进去的滔天巨浪。可谁都不肯说破，怕一说出来，心里那股撑着的劲，就散了。

下午的时候，张九来了，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掀开盖子，是炖了一上午的鸡汤，飘着枸杞和红枣，香气一下子裹住了整间屋子。她盛出三碗，挨个递过去：“喝点汤补补，一个个都瘦得脱了形。宋达还没出来，你们别先倒下了。”二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汤鲜得人舌尖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嫂子，你也瘦了。”张九笑了笑，语气轻松：“瘦点好，省得减肥。”她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棵老槐树，眼神软了下来：“这树是宋达的心头肉，以前总说它像自己，从太县移过来，根扎得深，风吹雨打都不倒。怎么今年，就不肯发芽了呢？”林野浩蹲下身，指着树根周围的泥土给她看。土缝里藏着几星嫩绿色的芽尖，细得像针，小得稍不注意就会错过。“嫂子，你看，发芽了。它没死，还活着。”张九低下头，看见那点细碎的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很快又笑了：“发芽了就好。它还在，我们也都在。”“嗯，都在。宋哥也在。”

入夜后，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就着一盏灯泡茶。还是宋达藏的铁观音，刘四用左手慢慢斟茶，动作很慢，却稳得很，像在做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茶汤一一斟满，他抬头笑了笑：“宋哥说过，喝茶能静心。心静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四哥，你手不方便，别忙活了，我们自己来。”二子伸手想去接茶壶。刘四摇摇头，不肯松手：“不忙。手废了，人没废。还能给你们泡个茶、倒个水，什么都能干。你们别嫌我慢就行。”林野浩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口又酸又烫。手残了，心气没残，还是当年那个跟着他往前冲的刘四，这份心，比什么都重。“不慢，”他轻声说，“刚刚好。”刘四听完，笑得憨实，像极了太镇街口卖汽水的老李叔。

夜深了，二子推着刘四回房休息，办公室里只剩林野浩一个人。窗外静得像一潭死水，他靠在椅背上，又想起宋达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进去了，别管我，照顾好兄弟们。他一直在照着做，可身边的人还是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里一点点漏出去，到如今，只剩三个从太县一起走出来的人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还能守多久，只知道不能停。撑到宋达出来，守到那扇门再打开，不管多久，都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