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省边境的小村子叫河口村，藏在连绵的深山里，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只有一条坑洼的土路通着外面。村里只剩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早早就外出打工了。向北找的住处在村子最里头，挨着山脚，是栋裂了缝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漏着天光。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背眼花，收了钱就再也没露过面。

林野浩他们在这栋土坯房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半个月。

日子慢得像凝固了。天一亮就醒，醒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山，看云，看林间乱飞的鸟。山很绿，云很白，鸟雀叽叽喳喳吵得人心慌，可他们谁也不敢出门，不敢去镇上，不敢跟村里人搭话，像躲在洞里的老鼠，巴巴等着风头过去。可风头什么时候能过，谁也说不准。

刘四的右手依旧没知觉。每天早上一睁眼，他就用左手一根根捏右手的手指，捏得指节通红，也没半点反应，像摸着块木头。他不甘心，又用热水敷，敷完再捏，捏完再敷，一天反反复复折腾好几回。二子看着心里难受，蹲下来劝他：“四哥，别熬了，医生说要慢慢来，急没用。”

刘四抬起头笑了笑：“不急，就是想让它快点好。好了还能帮你们搭把手，现在这样，跟个废人似的，什么都干不了。”

二子握住他的左手，语气很沉：“四哥，你不是废人。你在这儿，我们心里就踏实。手废了人没废，你在，就比什么都强。”

刘四眼眶一热，别过脸笑：“二子，你什么时候跟浩哥学的，嘴这么甜。”

二子也笑：“跟浩哥学的呗，他会说，我就学了两句。”

张九在屋里做饭。土砌的灶台烧柴火，烟大得呛人，熏得她直流眼泪。可她每天还是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炖鸡，明天煮鱼，后天炒腊肉。食材都是向北骑摩托车从镇上买回来的，来回要两个钟头。她做这么多菜，不是胃口好，是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宋达，想他在里面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受欺负。不敢想，一想就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做饭，做着做着，天就亮了。

林野浩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山太高太密，把天都遮去了大半。来了半个月，他还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山的那边还是山。他忽然想起太镇，太镇也有山，却矮得多，光秃秃的像一个个土馒头。小时候他总爬到山顶，俯瞰整个镇子，觉得太镇小得像个火柴盒。如今站在这深山里，才觉得自己更小，小得像粒沙，风一吹就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向北发来的消息：“浩哥，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到处打听外来人。你们这几天别出门，吃的我晚上送过去。”

林野浩盯着屏幕，指尖发凉。生面孔，是警察，还是仇家的人？他拿不准，只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迟早会被找到。他起身进屋，对二子说：“收拾东西，我们得走。”

二子愣了一下：“去哪？”

“不知道，先离开这儿再说。镇上有人在查我们。”

二子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打包行李。东西不多，几个布包，几件换洗衣裳，几瓶水。刘四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忙活，忽然红了眼：“浩哥，都是我拖累你们了。要不是我，你们早就跑远了。”

林野浩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刘四，别说这种话。你不是拖累，是兄弟。兄弟就该一起走，走不动我背你，背不动我扛你，真扛不动了，我们就一起停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刘四低下头，眼泪砸在衣襟上。二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四哥，别哭了，趁天没黑，赶紧走。”

向北骑着摩托车赶过来，后座绑着几袋面包和矿泉水。听说他们要走，他急了：“浩哥，往哪走啊？外面不安全，说不定就是路过的人，再等等不行吗？”

林野浩摇头：“等不了了。向北，你别跟着我们，你有家有老婆孩子，不能沾这事。我们走了，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没人会为难你。”

向北红着眼眶，还想说什么，被林野浩摆手拦住了。“你骑摩托在前面探路，遇上人就说你是本地人，什么都不清楚。”

向北点点头，拧动油门先走了。林野浩几人上了面包车，跟在后面。旧车引擎轰鸣，像老人在咳嗽，沿着坑洼的山路慢慢往前挪。天渐渐黑透，山路看不清，只能借着车灯的光一点点往前蹭。林野浩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林子，像无数堵高墙围过来。他忽然觉得，他们不是逃出来了，是钻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笼门正在慢慢合上。

开了两个小时，车子驶进一个小镇。向北站在镇口等着，脸色发白：“浩哥，前面有检查站，警察挨个查车，过不去。”

林野浩的心猛地一沉：“往回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