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河面摇晃了近二十分钟，船底终于重重一磕，抵上对岸松软的泥滩。撑船的船夫抬手匆匆示意，催他们速速下船，全程一不发，只调转船篙，撑着小舟折返而去，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宋达落脚在湿凉的泥地上，鞋底浸着潮气，晚风裹挟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袭来，压在他心口许久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了几分。向北走在最前方引路，道路两侧长满齐腰的荒草，此起彼伏的虫鸣聒噪又熟悉，复刻了太县郊外盛夏夜晚的光景。

约莫半个时辰后，夜色深处浮出零星灯火，一座临海小渔村静静卧在海岸边。向北带着两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带小院的平房前，掏出钥匙推开了院门。屋内陈设朴素干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墙角整齐堆放着劳保物件与烟酒杂货，这里正是向北杂货铺的后院住处。“宋哥，浩哥，你们先在这儿落脚暂住。平日里帮我打理打理货物就好，这边往来全是跑船的外人，人员杂乱，生面孔不会引人注意，没人会查身份。”向北一边说着，一边给两人倒上滚烫的热水，“今晚先将就一晚，明天我再给你们添置被褥物件。”

宋达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冰凉的指尖缓缓回暖。他抬眼环顾整间屋子，窗外远处的海面上，点点渔火零落摇曳，缀在漆黑的夜幕之中。他默然点头，一不发。从绝境般的看守所逃出生天，一路翻山越岭、昼伏夜出、步步躲藏，此刻真正踏在安稳的土地上，心头反倒萦绕着一层不真切的恍惚。林野浩立在他身侧，同样凝望着窗外的碧海夜色，眼眸沉暗幽深，心绪藏得密不透风。

往后的日子过得缓慢又安稳。宋达与林野浩几乎闭门不出，整日守在小院里分拣货物、搬运箱货。向北的杂货铺专做跑船工人的生意，往来皆是性情粗粝的赶路汉子，从无人深究两人的来历。旁人只知晓，店主向北来了两位远房表哥，性子寡沉静，干活踏实卖力，搬货出力比本地常年做工的人还要硬朗。

每月，都会有往返中越航线的老船老大到此靠岸停泊。向北总会提前备好好酒好菜，邀对方在小院小坐闲谈许久。每一次送走船老大，他都会带回零碎的消息：有时是二子在狱中表现勤恳，又获批减刑三月；有时是刘四在监区图书室帮忙打理杂务，纵然手脚不便，却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连管教都格外照拂；有时是张九守在太县的小杂货铺，生意安稳有序，月月准时往看守所寄送物资，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每每听完这些消息，宋达都会独自蹲在院角，沉默地抽完半包廉价本地烟。烟草质地粗糙，后劲烈猛，呛得他阵阵干咳。林野浩便默默陪在他身侧，不不语，陪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向北时常劝慰他放宽心，既然已经逃出生天，便该好好活下去。可宋达每次都只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兄弟们都在牢里受苦熬日子，我却在外头苟且偷生，我算什么大哥。”

一旁的林野浩闻声应声，语气笃定沉稳：“等他们全部出狱，我们就回去自首。该判的刑期、该担的罪责，我们悉数认下。”

向北静静看着眼前二人，从未劝过他们就此隐姓埋名、安度余生。他太了解这两个从太县泥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性子执拗，最重情义。当初拼死逃出牢笼，不是为了一辈子苟且躲藏，是为了等身陷囹圄的兄弟们重获自由，是为了终有一日回头清偿所有亏欠，扛下所有罪责。

岁月悄然流转，一晃便是三年光景。昔日的小杂货铺扩建成了规整的小超市，旁侧还新开了一间家常小馆，由宋达掌勺主厨。他做的全是地道的太县家常菜，红烧鱼入味醇厚，糖醋排骨酸甜适口，酸辣土豆丝鲜香开胃，往来的同乡跑船人都爱来光顾，总说一口菜下肚，便解了乡愁，好似归了故土。无人知晓这三个沉默寡、待人宽厚的店主过往经历，只知三人生性仗义豪爽，工人赊账从不催促刁难，邻里同乡但凡遇着难处，必会倾力相助。